老屋,父亲的守望
发布日期:2025-11-17    作者:郭超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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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是父亲一生的城池。

青砖的墙,黑瓦的顶,像一册装帧朴素的旧书,安静地立在村子的东头。最后一次回去,我看见父亲正坐在门槛上,就着天光,慢慢地磨一把镰刀。砂石与铁刃摩擦的声音,均匀而固执,像是这老屋的另一种呼吸。他的背影与门框严丝合缝,仿佛他本就是从这屋宇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我这才惊觉,父亲与老屋,早已互为表里。

堂屋的正墙上,挂着一只老式的圆盘钟。钟摆早已停摆,指针永恒地指向某个早已流逝的时刻。母亲几次说要取下,父亲总是不允。他说:“钟停了,时间没停。”他守着这个静止的钟,如同守着一段凝固的记忆。那钟面像一只疲惫的眼睛,望着在它下方生活、老去的一家人。阳光每天从东窗爬进来,缓缓划过磨得发亮的八仙桌,最终在西墙根收拢羽翼,这移动的光斑,成了老屋里新的、活的时钟。父亲便是读着这本无字日晷的人,他的生物钟与这屋子的呼吸早已同步。

老屋的魂,在灶间。那口大灶的台壁,被岁月的烟火熏燎成一种沉静的乌黑色,油亮亮的,像墨玉的包浆。父亲仍坚持用稻草结成的“草裤”引火,他说那样的火“软”,烧出的饭有阳气。清晨,我总在窸窣的折草声里醒来,透过门缝,看见他佝偻着背,小心地吹燃火星,橘色的火光忽地一亮,温柔地涂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一刻,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那是老屋在天地间画下的第一个句读,是写给清晨的一封安详的信。那烟火气,不是凡俗,而是人间的根基。

父亲守着的,又何尝是这几堵墙。他守着院子里那口青苔滋漫的老井,说井水比自来水“甜”;他守着堂前燕年复一年归来的旧巢,总在春雨前为它们留一扇窗;他守着后院那棵我出生时种下的枣树,仿佛守着另一个与我并行的、沉默的生命。他的守望,是一种温柔的、不与人言说的固执。

老屋的墙壁上,留存着我成长的刻度。门框边,有一排用铅笔或小刀划下的、歪歪扭扭的横线,旁边标注着年月。从及膝,到齐腰,最终越过父亲的肩头。那是我生命拔节的证据。最高的一条线旁,用小字写着“二零一零,秋,参加工作”。我记得划下那条线时,父亲就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良久,他只伸手,用粗粝的掌心,一遍遍摩挲着那条线以下的、所有斑驳的旧痕。那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他将我的过去,都封存在这四壁之中了。

前段时间,老屋漏雨得厉害。我让他去城里小住,他应允了。可不过三日,他便坐立不安,说听不见风声穿过老瓦松的声音,睡不着。他回来了,自己找来梯子,颤巍巍地爬上屋顶,一片一片地检视、修补那些鳞甲般的旧瓦。我站在底下仰头望他,他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飞着,与屋顶那几茎在瓦缝中摇曳的枯草,竟如此相似。他修补的,哪里是屋顶,分明是他那方不容坍塌的天空。

如今,我站在老屋的中央,感受着它的呼吸。这里的一切都是慢的,时间像一块渐渐融化的饴糖,黏稠而香甜。我终于明白了父亲的守望。他守的,是一种即将失传的生活节奏,是一种“物尽其用”的朴素哲学,是一种“根”的具象存在。这老屋,是他用一生的时光,为我打造的一座关于“家”的博物馆。所有的记忆都被妥善保管,所有的旧物都带着体温。无论我走多远,飞多高,只要这老屋还在,只要父亲还坐在那口石墩上,我就永远有一条可以回头的路。老屋不言,父亲亦不言。可他们的守望,却是这喧嚣世界里,最沉静、最恒久的声音。(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