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误的父爱
发布日期:2025-11-13    作者:郭超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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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爱,原是深埋于岁月尘埃里的一粒休眠的种子,我总以为它早已在经年的旱季里干瘪,再不会抽芽。直到那个下午,我因事翻检家中旧物,在一个蒙尘的、印着“安全生产”红字的漆铁盒里,我撞见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父亲。

盒里并无珍奇,只一些我学生时代的旧物,被父亲以一种近乎考古学的严谨收藏着。一沓成绩单,从小学到高中,边角平整如新;几张褪色的奖状,连上面胶带的粘贴都一丝不苟。最令我愕然的,是一本蓝封皮的日记,扉页上,是父亲笨拙而工整的字迹:“儿成长录”。

我颤抖着翻开,像揭开一个古老的封印。里面没有抒情,没有感慨,只有一行行简朴到近乎枯燥的记录:

“明天我儿考试。晚归,见他伏案至深夜,台灯未熄。我于门外踱步三巡,终未入。”

“明日我儿大婚,让我上台讲话。夜不能寐,听了一宿的风声。”

字字句句,如冷雨敲窗,在我心头溅开一片潮湿。原来,我那些自以为是孤身奋战的深夜,门外一直有一双不知如何安放的脚步;我那些微不足道的伤痛与委屈,都曾在他心上投下过如此清晰的倒影;而我离家时那塞得满满当当的行囊,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经过他那样沉默而郑重的斟酌。

我的父亲,他是一座沉默的矿山,将所有的热烈与汹涌,都压缩成了这些冰冷、坚硬的矿石。他不曾给予我春风般的抚慰,却在我每一个看不见的身后,用目光为我垒起一座不倒的城墙。这爱,何其笨拙,又何其郑重!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我想起更早的童年,他照顾生病我的那一幕。幼年时我经常生病,他是第一个冲进手术室抱起我的人,也是每天陪伴我爬楼梯锻炼的那个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脸逆着光,是一尊冷硬的雕像。而今,隔着三十年的光阴回望,我才看清了他那双在身后攥得发白、微微颤抖的手。

这迟来的解读,像一束强光,照见了所有被忽略的细节。他为我修理物件时专注的侧影,他在饭桌上将我喜欢的菜默默推近的举动,他在我远行后,站在路口直至身影缩成一个小点的佝偻,他在我凌晨3点回家时,客厅永远留灯的那个人……这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碎片,此刻都被这日记里的文字串联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共鸣。

我合上日记,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那铁盒的尘埃,仿佛都落进了我的心里,沉甸甸的。我曾苦苦追寻一种响亮、外放、能即刻温暖胸膛的爱,却不知,有一种爱,它的形态是沉默的,它的步伐是迟缓的,它需要你用一生的行走去接近,需要一场偶然的回眸才能被照亮。

这迟误的父爱,它不曾参与我青春的热闹,却在我中年的静默里,终于完成了它的抵达。它来得这样晚,却又这样深,深得像一口井,让我在往后所有的干涸季节里,都能汲取到滋润灵魂的甘泉。(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