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二八”大杠
发布日期:2025-11-10    作者:郭超锋    
0

车棚最角落里,它像一头被遗忘的衰老牲口,沉默地站着。车把上的电镀层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深褐的铁锈,如同生了瘢痕的皮肤。那根横梁,曾经挺括如男子汉的肩,如今也弯垂了,透着不堪重负的疲惫。我扶着它,掌心传来熟悉的、冰凉的触感。父亲在身后哑着嗓子说:“废铁价,五十块。”收废品的中年人用一根手指敲了敲车轮,钢圈发出闷哑的回应。他摇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十就三十吧。

它来到我家的年月,我已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时,它还是家里最神气的座驾。通体“永久”牌的墨绿,是一种深沉而庄重的颜色。车铃一按,“叮铃铃”的声响,清亮得能划破整个巷弄的晨雾。父亲骑它工作,车前梁上安着一个小藤椅,那便是我的御座。我的头顶着他的下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他的双臂从我身旁环过,握着车把,也圈出了一个风雨不侵的世界。车轮滚滚,碾过碎石路,颠簸的感觉从车架清晰地传上来,麻酥酥的,像一曲无声的催眠。我在那片墨绿色的、安稳的怀抱里,做过许多天马行空的梦。

后来我学车,自然也是用它。它的身躯对一个孩子来说,不啻于一座钢铁巨兽。我只能把右腿从横梁底下斜斜地穿过去,蹬那半圈踏板,这叫“掏螃蟹”。身子歪扭着,样子笨拙极了。不知摔了多少跤,膝盖和手肘上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那根横梁,被我磕碰出无数细小的凹坑。父亲从不来扶,只在旁边看着,说:“摔够了,也就会了。”终于有一天,我身子一扭,竟稳稳地跨上了那座曾经高不可攀的横梁。风迎面扑来,两旁的房屋树木急速向后倒去,那一刻,我仿佛征服了整个世界。那横梁,是我童年里最后一道,也是最高的一道门槛。

少年的时光,便是在这横梁上飞驰而过的。我骑着它,穿过开满油菜花的田埂,车辙在泥土上画出歪歪扭扭的航线;我骑着它,载着邻班的女孩,她的裙角在风里飘拂,我的后背能感觉到她小心翼翼的、若有若无的依靠,心便像那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它也载过沉甸甸的课本,载过暑假里钓回的鱼,载过那些漫无目的、却又塞得满满当当的青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冷落它的呢?大约是高中以后吧。更轻巧的变速车,更迅疾的电动车,乃至四个轮子的小汽车,一步步取代了它。它被推移到车棚的角落,辐条上渐渐缠满蛛网,像被时间打了个封印。偶尔想起,也只是瞥一眼,心里说,改天要擦一擦的。可“改天”永远没有来。它的衰老,是一种静默的、不被察觉的过程,直到今天,被明码标价地摆出来,才显得如此触目惊心。

收废品的人拿出工具,开始拆卸。那一声声金属断裂的嘶哑声响,像钝刀子在割着记忆的神经。我看着它的车轮被卸下,那曾载着我奔跑如飞的车轮;看着它的链条被剪断,那曾在我脚下咬合着发出“嗒嗒”轻响的链条。它最终被扭曲、压缩,成了一团不成形状的、黯淡的铁块,“哐当”一声,扔进了三轮车的车厢。

那人蹬着车走了,巷口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点铁锈的腥气,混在风里。我心里也空了一块。我知道,我卖掉的,不只是一堆废铁。我卖掉了父亲的壮年,卖掉了我的童年,卖掉了那条在“二八”大杠上,才能看见的、长长的来路。

别了,我的“二八”大杠。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