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院子那棵老柿子树,该又挂满红灯笼了吧!初冬暖阳一晒,小风一吹,满树柿子的甜暖香气,撞开了我的记忆,勾着我往记忆深处跑,跑回外婆踮着小脚摘柿子的午后,跑回满院飘着柿饼香的黄昏,跑回灶火熊熊,蒸汽腾腾的清晨。
外婆说“霜打后的柿子最甜,甜得粘牙,可好吃了”。每逢周末我会催着妈妈带我去外婆家,因为去了就能吃到沾牙的甜柿子。柿子都是舅舅摘的,他会爬到柿子树的高处,把柿子用竹竿拧下来远远递给外婆,外婆将接到的柿子放进腰间的粗布大兜里。低处够得着的柿子外婆会踮着小脚摘下来。我和表妹在树下蹦跳着捡拾掉落的柿子,柿子皮蹭破了,我馋着舔一口,涩味儿一拥而上,五花大绑捆住了我的舌头,见我缩着脖子咧嘴伸舌头,外婆哈哈大笑,眼角的褶皱挤成朵花:“真是个馋猫儿,这柿子啊,得熟透了才能吃,就像做人一样,成熟是需要时间的,急不得。”
摘完的柿子要进行“醒发”。外婆把它们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铺一层松针,再盖块纱布,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柿子慢慢变软,果皮上渗出细密的糖霜,屋里的甜香也一天比一天浓。等柿子软到能捏出弹性,外婆就开始做柿饼。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个大簸箕,手里攥着削皮刀,刀刃贴着柿子转一圈,薄如蝉翼的柿皮就卷成了筒。我总抢着要学,可削皮刀在我手里不听使唤,要么削破了果肉,要么漏掉一块皮。外婆微笑着,把我拉进怀里手把手教:“你看,刀刃要贴紧柿子皮,力道得均匀,快就是慢,慢就是快,就像做事一样,得找准法子,一步一步慢慢来,慌了就容易出错。”
削好的柿子要挂在屋檐下晒。外婆用细麻绳把削好的柿子一串串穿好、挂起。秋阳把柿子晒得越缩越小,直到变成枣红色,表皮结出一层白霜,风一吹,柿子串轻轻晃,像挂了满架的小红灯笼。我总忍不住去摸,外婆就拍开我的手:“这霜得慢慢结,晒得太急会苦,晒得不够会坏。凡事都有个过程,等得起,才能有好滋味。”
削下的柿皮,外婆也会做成可口的零食。洗干净的柿皮,切碎了和进面粉里,再加些红糖,揉成面团。醒发后,擀成薄饼,放进铁锅里烙成两面金黄慢慢鼓起,甜香混着麦香,飘得满屋都是。我蹲在灶边,盯着锅盖直咽口水,外婆总会先揭起一张最热乎的薄饼,吹凉了递到我手里:“你看,不起眼的柿皮,好好做,也能变成好吃的味道。做人也一样,别小看自己,把小事做好,也能有自己的价值。”
到了腊月,外婆还会做柿子馍。她把晒在房檐的“蛋柿”剥去外面薄薄的柿皮,去核去蒂后,和进发好的面团里,揉均匀,再揪成小剂子,擀成小圆饼,可油炸,也可清蒸。那时油都金贵,一般都是清蒸,等蒸笼冒起白汽,屋里飘满甜香,我还是趴在炕头,舔着口水盯着锅盖,静静地等着。外婆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气裹着甜香扑满脸,柿子馍金黄金黄,咬一口,松软的馍里带着柿饼的甜糯。外婆看着我的馋样儿,笑着说:“这柿子馍啊,得用足了料,耐着性子等它发好、蒸透,才好吃。做人做事也一样,得实在、有耐心,才能干得像样儿。”
后来我忙于上学,只有逢年过节才去外婆家,但每年柿子成熟时,外婆都会让舅舅给我寄来她做的柿饼和柿子馍。柿饼装在粗布袋子里,咬一口,糖霜在嘴里化开,带着阳光和松针的味道,还是记忆里的甜。初中那年秋天,我去外婆家。外婆门前的那棵柿子树依旧精神,火红的柿子挂满了枝头。外婆不能干活了,她坐在树下,看着舅舅摘柿子。我学着外婆当年的样子,当舅舅的小帮手,轻轻旋下低处的柿子,转身递给外婆。她接过柿子,摸了摸柿皮,又摸了摸我的手,笑着说:“长大了,做事稳当了。”那一刻,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满树的柿子上,也落在我心里。
如今,外婆不在了,但每当我看到柿子,就会想起院角的那棵老柿子树,想起满院的甜香,想起她教我的那些话。原来有些味道,会刻在记忆里,有些道理,会伴着时光,像柿子树上的甜,一年又一年,温暖着我往后的路。檐角的柿红一年复一年,就好似我对外婆的念想,也像那柿子树上的糖霜,越积越浓,甜得绵长。(炼钢厂 陶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