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勉县,一盏茶暖了千年
发布日期:2025-11-07    作者:李进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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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水悠悠,自秦岭深处蜿蜒而下,如一条银线穿针引线,将陕南的山川织进岁月的锦缎里。在陕南这一隅,有一座小城静卧于巴山北麓、汉江之滨——勉县。这里不似长安那般金戈铁马,也不似江南那般烟雨迷蒙,却以它独有的温润与沉静,在立冬时节悄然铺展一幅人间烟火图。
  当第一缕霜色爬上油菜田边的枯草尖,当晨雾如轻纱般缠绕在定军山腰,人们便知道:立冬来了。这不是一个轰然降临的节气,而是一声低语,是天地间一次温柔的换气。古人说:“立,建始也;冬,终也,万物收藏。”可在这片被山水宠溺的土地上,冬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一种向内生长的开始,一种以静制动的智慧。
  清晨五点,天还未亮透,早餐店已飘出豆花的香气。柴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铁锅中豆浆翻滚如春溪,白汽顶开茅草屋檐上的薄霜,袅袅升腾,像是大地吐纳的第一口呼吸。这是勉县人迎接立冬的方式:一碗热腾腾的浆水面,配上自家腌制的酸菜和辣子油,舌尖微烫,心却渐渐暖了起来。“冬天要藏,但不能懒。”刘伯一边搅动锅里的醪糟,一边笑着对我说。他家祖辈住在武侯祠旁的小院里,每年立冬这天都要酿一坛“冬醪”——用新收的糯米、井水和酒曲封存于陶瓮之中,埋入院角桂花树下。“等腊八开了坛,那香啊,能醉倒半个县城。”这话不假。
  在勉县,节气不只是日历上的字,它是生活的韵脚,是代代相传的仪式感。立冬前后,家家户户忙着晒萝卜干、熏腊肉、腌酸菜。屋檐下挂满红辣椒串,像一串串燃烧的小灯笼;后院火塘边,柏枝与松针慢燃,熏得腊肠油亮喷香,那是时间赋予食物最深的吻痕。而这一切的背后,是这片土地千年来对自然的敬畏与顺应。勉县地处南北过渡带,气候温和湿润,四季分明却不极端。秦岭为屏,巴山为障,汉江如带,滋养出“鱼米之乡”的富庶。这里的冬,并无北方的凛冽,也不似岭南的暧昧,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清寒——足以让人裹紧衣裳,却又不妨碍生活继续缓缓流淌。
  午后阳光斜照,洒在诸葛古镇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晕。几位老人围坐在茶馆门口,手捧粗瓷碗,啜饮着本地产的“汉中仙毫”。茶汤碧绿,热气氤氲,映着他们脸上纵横的沟壑,仿佛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段三国旧事。“诸葛亮当年就在咱们这儿屯兵种粮呢!”一位戴瓜皮帽的老者轻叹,“他懂农时,知冷暖,才有了‘六出祁山’的壮志豪情。”我忽然明白,为何勉县人如此重视节气。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农耕文明的遗存,更是一种精神传承。立冬,不只是气温的变化,更是心灵的提醒:该收敛锋芒,积蓄力量了。
  傍晚时分,我沿汉江缓步而行。江面如镜,倒映着暮云与归鸟,几只白鹭掠过浅滩,惊起一圈涟漪。岸边菜园里,老农正弯腰覆土护根,为越冬的蒜苗盖上稻草。不远处,炊烟升起,谁家孩子在院中背诵《二十四节气歌》,童音清脆,随风飘散:“立冬交十月,小雪地封严……”。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时光在此凝滞又流转。这座小城,如同一本未合上的古籍,每一页都写着从容与守望。它的节奏不属于高铁与霓虹,而属于柴火灶上的粥沸声、属于母亲晾晒棉被时拍打的节奏、属于父亲修整农具时金属碰撞的清响。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辉洒在江面,也洒在远处的定军山上。那里曾是金戈铁马之地,如今只剩松涛阵阵,仿佛历史的回音。而在山脚下,在这条流淌了千万年的汉江畔,人们依旧按照古老的节律生活着——春播、夏耘、秋收、冬藏。立冬,于勉县而言,不是寒冷的序章,而是温情的延续。它教会人们在寂静中倾听内心,在朴素中发现诗意。这里的冬天从不荒凉,因为它被亲情包裹,被习俗浸润,被一杯茶、一碗汤、一句叮咛焐得滚烫。或许,真正的文明不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心,而在这样一座小城里,在每一个应时而作的日子里,在那一盏冒着热气的茶中,在那一句“天冷了,记得加衣”的叮嘱里。
  立冬的勉县,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细水长流的深情。它用千年的沉默告诉我们: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懂得与天地同频,与四时共呼吸。这一夜,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粒种子,落入勉县冬日的土壤。我知道,来年春天,我会带着整个季节的温暖,破土而出。 (企管财务部  李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