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元宵节多是在外婆家度过,外婆家住在榆林市靖边县的小河乡,这里每年元宵节都会有一场盛大的勾灯会。外婆家这一带,正月初二就要开始闹秧歌,艄公,划旱船,赶毛驴,挨家挨户“沿门子”,热热闹闹直到正月十五这天晚上,就开始年味中最后的一个仪式,勾灯。
勾灯起源何时,没几个人能说得上来,普遍认同的是清朝年间,是人们迎春纳福,祈求风调雨顺的,延续至今,已变成一种不可或缺的民俗文化了。十五这天吃了早饭,几个村子里的婆姨女子们便自发聚在一起粘灯,拆纸的,打面浆的,修蜡烛的,剪沙柳棍的,每个人都忙的不亦乐乎。圈个沙柳圈,底面糊上圆形的纸,面上围一圈纸,一个纸灯就做好了,待日上三竿,一盏盏红的,黄的,绿的,粉的纸灯便在她们的巧手下,整整齐齐排放在灶台旁的地面上,堆放的纸灯各色相间,直看得人眼花缭乱,站在稍远处看,颇像是出嫁姑娘身着的花色棉袄,透着欣喜与羞涩,给晚上的勾灯增添了元宵的喜色。
晚上的勾灯一般是在庙沟台的平地上进行。在婆姨女子们粘灯时,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便扛上镢头铁锨,在平台上拾掇出一大块地,准备晚上勾灯时用。陕北每个地方都有正月十五、十六、二十三搭火堆的习俗,小伙子们平完场地后,就用勒勒车拉来一大堆柴火、煤炭,早早地在场地中间搭一个大的火堆,四个角上搭好四个略小的火堆,而后搬来几块石头坐着,有时也是席地而坐,黄土地最得大家信赖,因此,倒不会担心屁股上沾了灰,点上支烟,迫切等待着天色早点暗下来。

日薄西山,吃了晚饭的人们都裹得厚厚的,争先恐后地赶来,生怕错过了一年一度的勾灯。夜幕降临之时,小伙子们打起了火堆,火光把周围照的如普通白昼,甚至映在了小河的冰面上,周围的大柳树,玉米杆都看得清清楚楚。叽叽喳喳的欢笑声中,婆姨女子们每只手都提四五个纸灯走来了,大家合伙把一盏盏灯一步之距摆开,灯底随手抓一把土压着,以防晚上有风把纸灯刮跑了,摆好后再一个个点着。一百多盏亮着的纸灯,整齐的摆在场地里,甚是壮观,远远望去,仿佛夜空中的点点星火。
不一会儿,锣鼓声,镲声,唢呐声汇织成一片由远及近,是大家期盼已久的勾灯秧歌队来了。吹手,鼓手们在前面边走边吹打着,吹手的脸鼓的能装下两个鸡蛋,鼓手和镲手们则是甩开膀子,使出浑身力气击打着,这一刻,他们与杂乱却不失节奏的乐声融为一体。接着的是伞头,手里拿着花伞,口里吹着哨子,扭着秧歌独有的“十字步”,后面是拿着舞蹈扇,挂着长红绸子的扭秧歌的队员们了,最后才是赶毛驴,划旱船的表演队,所有人都在锣鼓声中缓缓走向勾灯的场地。
锣鼓队安好了位置,随着伞头的一声长哨声,秧歌队,旱船,赶毛驴都进去场地。伞头在前面边跑边扭,秧歌队边跑边扭,旱船和毛驴也是边跑边扭,表演者串成一串,横转一圈,竖转一圈,这一个拿扇子的扭几下转一圈,下一个就是挂红绸子的,一前一后,相互交替,丝毫不乱,把勾灯的热闹不断推向高潮,这一刻,天地之间,除了观众和表演队,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据舅舅说要转够九九八十一圈,每一个灯也都要转遍,我自然没去数,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场地里的灯,因为最后还要抢灯呢。
等转个几圈,便由伞头开始送祝福了,“正月里来嘛正月正,家家户户都欢腾,但愿风调又雨顺,秋底有个好收成”。在队员们的“接后音”以后,又是扭和跑,转几圈后又是送祝福,要从正月一直送到腊月,都是用陕北小曲儿和民间唱法,大家都能听得懂,送到精彩处,还惹来阵阵喝彩声。伞头都是远近闻名能说会道的人,多数词都是现编现唱的,给乡亲们送上祝福语自然不在话下的,有时唱到高兴了,还现编几句调侃鼓手和吹手的词,惹的众人哄堂大笑。
歌声,笑声,鼓镲声,唢呐声,交汇成陕北村庄间的欢乐海洋,只把陕北的黄土震颤的瑟瑟抖动。这一晚,在勾灯场地里,没有羞涩,没有牵绊,更没有忧虑,大家载歌载舞,把前一年的欢乐和新一年的期盼,都融入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勾灯中。及近午夜,鼓息,唢呐停时,抢灯大战开始了,大家会一拥而上争夺跟前的纸灯,这些纸灯都蕴含了最美好的祝福,绿色的都是孩子们抢,寓意将来能一路绿灯,刚结婚的都抢或黄或粉色的,据说抢了黄灯生儿子,抢了粉灯生女儿,其他人则多抢红色的,象征着接下来的一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抢完灯已是深夜,大家捧着自己抢来的灯渐渐散去,边走边“显摆”着自己手里的纸灯,这些纸灯被带回家后放置到蜡烛熄灭。最后离开的小伙子们,会把还未燃尽的火堆压上一层土,或者去小河边打一些冰块,直到把火种熄灭干净了才会离去。上一次见勾灯已是二十年前了,如今因为远在他乡,勾灯似乎变得遥不可及,但我听母亲说,那里每年元宵节依旧会勾灯,有许多人会闻名而来,甚至比以前更热闹,我不禁有些叹息一直没能也体验勾灯的乐趣,但听说勾灯越来越好,甚至被评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心里也便知足了。(炼钢厂 薛生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