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麦一秧,藏尽故乡芒种人间
发布日期:2026-06-03    作者:唐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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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节气里,最生动、最踏实、最贴近烟火人间的,当属芒种。它没有春分的温柔缱绻,没有立夏的清新恬淡,带着盛夏滚烫的热气奔赴乡野,带来独属于大地的忙碌与丰盈。别人的初夏,是乘凉漫步、观景散心,可坐落于秦巴腹地、汉水之畔的故乡,紧邻温润富庶的勉县地界,一到芒种,整片乡野便彻底陷入一场争分夺秒的夏收夏种,岁岁年年,从未更改。

从小生长在这片乡土,我早已深知,芒种从不是日历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刻在故乡人骨子里的劳作日常,是沾满泥土、汗水与麦香的真实生活。芒种风起,故乡平坝的万顷冬小麦便尽数成熟。得益于勉县及周边得天独厚的水土滋养,这里的土地肥沃湿润,光照充足,历经一冬蛰伏、一春生长的麦子,在初夏暖阳的烘晒下,渐渐褪去青涩,染成遍地鎏金。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纤细的麦秆,细密的麦芒挺立穗尖,风掠过层层田畴,翻涌着连绵不绝的金色麦浪,醇厚浓郁的麦香漫遍山野村落,治愈又安稳。

乡间世代流传一句老话:“芒种抢收,龙口夺粮。”这是祖辈扎根土地总结出的至理真言。我们这片地域的初夏天气素来多变,白日烈日炎炎,炙烤得黄土发烫,午后常常骤然起风落雨。熟透的麦子最是娇贵,一旦遭遇阴雨天气,麦穗便会受潮、发芽、霉变,农人一整年的辛勤耕耘,便会付诸东流。正因如此,每到芒种时节,故乡上下无一人清闲,家家户户全员上阵,与时间赛跑,与天气争先。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在山间田野,父母便扛起镰刀,踏着微凉的晨光踏入麦田。年少时乡村机械化尚未普及,整片田野的收割工作,全靠人力躬身劳作。日复一日弯腰、揽麦、挥镰,重复着枯燥又辛苦的动作,从清晨劳作至正午。毒辣的日头高悬天际,滚烫的热浪包裹大地,汗水顺着脸颊、脖颈肆意流淌,浸透衣衫,反反复复干湿交替。细碎坚硬的麦芒扎在肌肤上,又痒又疼,可没有人敢停歇片刻,只埋头奋力收割,只为守住一季的收成。

我的整个少年初夏,都浸润在麦田的烟火里。每逢周末放假,我总会跟着家人下地帮忙。年纪尚小,扛不起重物、干不了重活,便跟在身后捡拾散落的麦穗,整理杂乱的麦草,撑开粮袋承接收割好的麦穗。脚下是温热松软的黄土,耳边是镰刀割麦的清脆声响、风吹麦浪的簌簌清音,还有乡邻闲谈说笑的温柔语调。那时的我尚不懂得耕耘的艰辛,只懵懂记得,芒种的田野最热闹,芒种的故乡最忙碌,每一寸土地都藏着生活的底气。

故乡的农时从无空隙,收麦与插秧,无缝衔接,生生不息。麦子刚刚收割晾晒、归囤入仓,尚且温热的土地来不及休憩,新一轮的夏种便紧锣密鼓开启。勉县周边乡野素来遵循“收麦即插秧”的古老农俗,这是顺应天时、滋养土地的智慧,也是故乡延续多年的农耕节律。清澈的汉江水支流潺潺流淌,顺着渠道灌满每一块空田。原本干燥泛黄的土地,被清水浸润,变得湿润柔软。农人牵着犁耙翻耕土地,平整田面,一块块水田澄澈透亮,映着蓝天白云、青山绿树,温柔动人。待到田水沉静,家家户户便开始插秧。大人们挽起裤脚,赤脚踏入微凉的水田,俯身分秧、扦插、排布,动作娴熟利落,行云流水。嫩绿的秧苗扎根泥水之中,横竖整齐、疏密有致,短短数日,遍地金黄便换成满目青绿,整片乡野焕发出全新的生机。

芒种栽秧,秋收满仓。节气从不辜负耕耘者,顺应时节播种,方能收获秋日的丰盈硕果。若是错过芒种最佳插秧期,秋日稻谷便会长势孱弱、减产晚熟,一年的期盼便会落空。所以即便烈日灼人、满身疲惫,故乡的农人依旧日日早出晚归,勤恳耕耘,不负天时,不负沃土。

年少的我,总羡慕城里人的清闲安逸,厌烦芒种田野的燥热与辛苦。直到长大后远离故土,穿梭在车水马龙的城市,看遍四季无痕的繁华,才恍然明白,故乡芒种的忙碌,才是人间最质朴的幸福。城市的节气只是流于纸面的符号,而这片紧邻勉县的乡土,用一收一种的轮回、汗水淋漓的耕耘,教会我何为天道酬勤,何为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暮色缓缓浸染山野,晚霞为青山田野镀上温柔的暖金。燥热渐渐消散,晚风穿拂秧田,送来阵阵清甜的泥土草木香。劳作整日的农人荷锄而归,袅袅炊烟升起,村落归于安宁。仓中有新麦,田中有青苗,山前有清风,屋后有烟火,这便是农家最安稳踏实的人间岁月。

岁岁芒种,年年耕耘。时光往复,田野依旧,故乡的农忙烟火从未消散。这片温润的陕南土地,毗邻勉县的青山流水,以节气为序,以耕耘为笔,书写着最朴素的人间诗意。(炼铁厂 唐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