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伴儿
发布日期:2023-02-03    作者:薛生旭    
0

陕北的冬,沉浸在一片枯黄中,枯野草长得不算高,一簇簇的,树冠的枯叶早被秋风吹得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一棵棵的,在寒风中有些孤寂。山峦叠嶂,直逼去了天际,光秃秃的黄土地上,只剩下父亲赶着一群羊,给了山一丝生机的点缀。父亲去年拾掇了贩卖粮食的生意后,便托朋友买了一群羊,开始在老家的山野旮旯放起了羊。

羊伴儿

在凛冽的寒风中,父亲身着一件军绿色的长大衣,一顶起了毛球儿的黑毛线帽子,配上一直不离手的拦羊铲子,走在老家后面的梯田上,仿佛瞬间与黄土高原融为一体,这时的父亲看上去就是黄土高原,整个黄土高原也像极了父亲,除了失去雨水滋润,唯独留下了的是干涸,束起了青壮年时的丰硕,留下道道沟壑。父亲手里的铲子挑起一块土疙瘩,向着乱跑的羊旁边扔去,嘴里还叫喊着:“阿噗,死拉里去也”,声音虽能泛起一丝涟漪,不过立刻又沉静了下来,似乎不曾响起,当看到了顺从的羊群时,才能肯定,父亲确实在刚才对着羊群喊了一通。

父亲本不用在山上孤零零的放羊的。倒腾了二十多年的粮食生意,头脑自然要灵活的许多,若是留在镇子上贩卖一些小东西,母亲继续给镇子上的医院做厨子,日子自然过得去,可他偏偏选择回到老家,盖起了几间房子,圈了个大羊圈,以牧为生。他说老家的地荒的太多,住在老家种一些地,养一群羊,没人催着你早起晚睡,也没人看你是否衣着光鲜亮丽,跑到集市上打几斤酒,买二斤旱烟,母亲在家喂着鸡鸭,不愁吃穿,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父亲的生活一向简单,他喜欢卷缩在老家这个小村庄,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丘,都映射着往日的欢声细语,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孩子们在田边跳着跑着,大人们赶着驴来来回回犁地,忙碌却不失温馨。

今年的春节,我趁着假期回了一趟陕北老家,一个阔别已久的黄土高坡上的小山村。当车缓缓驶入院中,母亲已经站在院子里等了,车刚停稳,母亲便迫不及待地接过我手中几个月大的女儿,一边招呼着我们进屋。陕北的屋外可不比汉中,西北风扫过来,直扫的耳朵火辣辣的疼,仿佛是用地畔的柳条抽打了一般,吹起的黄尘不一会儿就能在肩上落一层,以至于妻子经常调侃我是在黄土地里滚毛蛋滚大的。屋里就暖和了,火炉被烧的通红,炉子上的烧水壶还“呲呲呲呲”地冒着热气,把冰冷的玻璃热出了一道道汗水。

当我问母亲父亲去向时,母亲笑着说:“你爸一早就开三轮车去你外婆家拉床去了,你们回来总不能睡地上吧,走了有一些时间了,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吧”。话音刚落,就听见脑畔梁上三轮车“嗒嗒嗒”的声音,我知道是父亲回来了,急忙跑出去看一下。父亲看到了我,开心地对我笑了笑,身材矮小的他坐在三轮车的驾驶室里,只露出小半截身子,但丝毫不显得“滑稽”。刚停稳三轮车,父亲便急匆匆地从三轮车上下来,一年多未见的父亲,双腿有些佝偻了,头发剃得很短,几乎全白了,额头的褶皱像极了周围一起一伏的山,皮肤比起上一次见到他更黑了,脸上布了些灰尘,似乎黄土高坡的冬与他生活的艰辛都画在了脸上,那一刻,我心也仿佛被西北风狠狠地扫刷了一遍。

羊伴儿

父亲走上来搂着我的背,笑着说:“开了这么长时间的车,累坏了吧,赶紧回家吧”。我急忙掏出烟递给父亲并及时点上,并说要去看看他的羊群时,父亲笑着说:“行,咱们两个去看看羊群,正好我也把它们放出去吃草,冬天咱们这里的干草,树叶多,羊也能吃的饱”。对着羊圈里的几十只羊,父亲如数家珍,大羊有多少只,小羊崽有多少只,这只羊今年下了两个崽,那只羊吃草料很慢,甚至每一只羊崽子是哪一只母羊下的都清清楚楚,俨然这里的每一只羊都是他最亲密的伙伴儿。羊不惧怕父亲,一只小羊悄悄地躲在父亲身后,父亲一转身,便被绊了个四脚朝天,父亲并没有生气,而且缓缓地爬起来,笑呵呵地抱起小羊放在了另一个小羊圈里,还对我说下这个小羊的母羊奶水不足,每天需要给这只小羊填一些玉米吃,父亲对每一只羊,似乎比对我还要熟悉的多的远了。

看着父亲的高兴劲儿,我颇具感慨,难道他真的不愿意与儿孙共聚一堂,弄孙为乐,泡一杯茶,下一把棋?我曾劝父亲和母亲到汉中与我一起生活,毕竟都是花甲老人了。也许是他们怕打扰我们的生活,也许是难舍故土,又或者是喜欢在山野中怡然自乐,他们还是毅然决然回到老家,整日与羊儿为伴,与山岳为舞,与明月为邻。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我原有的不是感慨,是为自己无法给他们一个好生活的能力而愧疚,只是,父亲和母亲不曾提过,我也不曾提过,心照不宣的继续生活,让我内心的愧疚更深了一层。

在陕北老家待了短短几个日子里,我陪着父亲放了几次羊,我给父亲作伴儿,父亲给羊作伴儿,渐渐地,我也给羊作伴儿了,只是我这个伴儿,只有几天的光景便要匆匆离去。看到父亲每天看到羊能把肚子吃得鼓鼓的回羊圈时露出的笑容,羊群对着父亲每天“咩咩咩”的叫声,我心中总算有了一丝慰藉,至少在羊群的陪伴下,父亲和母亲都不至于感到太过孤寂。归去途中,我告诉妻子,以后再怎么忙,也应该多回几次陕北老家去看看了,看看父亲和他的羊伴儿。(炼钢厂  薛生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