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里的腊八节
发布日期:2022-12-28    作者:薛生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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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的腊八节总要丰富一些,许是纵深沟壑锁住了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习俗,即便是现在,腊八节的每一帧,都落显在陕北的平梁圪峁上。生活陕北人们对腊八节,对焖饭都有一带深情,就如对着那厚重的黄土层,不愿丝毫割舍。

在陕北,漫长的冬季似乎把腊八拉扯得远了些,人们在焦急中盼来了腊八节。其实每个节日,我们这些孩子盼望更甚,对于习惯了天天土豆熬酸白菜的孩子们来说,逢年过节就是改善伙食的日子,腊八节这天,可是能吃到肉丁焖饭的。老家的村庄不大,腊八节这天大伙儿商量好似的,家家户户都做起了焖饭。前一天到仓窑的缸里拉出一块肉,放在盆里,倒上一盆水放到灶台上,第二天就可以做焖饭用了。第二天一早,男人们忙着屋外的零碎活儿,妇女们开始围着灶台,洗米,烧水,剁肉,一家子腊八节的口福都掌握在了她们手里。很多妇女一边忙碌,嘴里还哼着陕北独有的“酸曲儿”,陕北人天生就会吼几嗓子,他们愿意把生活百态揉入歌里,唱给山峁崖畔听,但妇女们多有羞涩,她们的歌声还只是萦绕在灶台旁,窑洞里,院子中。

数九天的陕北村庄,早已被大雪覆盖了几次,人们多是闲在家里,享受这一年来的丰收的喜悦。天寒地冻也做不得什么活计,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院子里的墙角下,两只手相互捅在一起,眯着眼睛,懒懒的沐浴着冬日暖阳,头上的白手巾矗立起的两只角,映衬着这一年的辛劳。孩子们东家门闯进去,西家门窜出来,惹的大人们一阵谩骂,不过谁也没在乎,依旧叫着,嚷着,跳着,给沉静的村庄添了一些热闹。男人们打些柴火,垒一些粪,女人们在家里,做起了让人垂涎欲滴的“焖饭”了。

母亲是的巧手手,做的焖饭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母亲把一块三四斤肥瘦相间的肉切成小块儿,均匀地铺摊在案板上,而后用她粗糙的手,握着在水缸沿上掸的锃亮的菜刀,噔、噔、噔使劲儿来回剁,直到剁得比饺子馅大一丁点才作罢,再将剁好的肉丁小心翼翼地搓进盆里。米是平时吃年糕和包粽子用的软糜子,做焖饭它是上上之选,吃起来顺口丝滑,还能与肉丁均匀地混合在一起,母亲会舀上两碗米,一遍又一遍淘洗得干干净净的。母亲将肉丁、软米、盐巴等各种材料倒入水烧开的锅中,拿长把子大勺搅几下,盖上锅盖,让其慢慢蒸煮。腾开手了,就开始给灶子慢慢加柴火,一边加一边低低哼着陕北小曲,时不时还咧着嘴笑一笑。

约莫着饭快熟时,我是第一个跑回家的,哥哥和妹妹总跑不到我前面,妹妹是太小跑不动,哥哥为什么每次都在我后面,我就不知道了。过节时,父亲也很少出去干活儿,常常早早就脱了鞋子,爬上炕,坐在烧的滚烫的炕头,点上一支自己卷的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笑眯眯的夸奖着母亲手艺好,唱的歌也好,坐累了还会拿个枕头垫在背上,斜躺着,总之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母亲笑骂他像个地主老财。我也学父亲的样子,爬上炕,盘腿坐在炕上,等着香喷喷的焖饭,除了家里来客人和逢年过节,坐在炕上吃饭的日子还真不多,哥哥每次都是拾掇碗筷的。

等焖饭的香弥漫整个窑洞时,不一会儿功夫,焖饭就可以出锅了,母亲先给我们每个人都盛满满一碗,再捞一碗秋天就泡好的咸菜让揪着吃。父亲吃得吧唧嘴,哥哥吃得吧唧嘴,我也吃得吧唧嘴,母亲要斯文多了,不慌不忙的。一家人围坐在炕上,透过笼罩的雾气,扒拉着碗里的焖饭,仿佛世界最美味的饭菜也抵不过如此。一锅焖饭在狼吞虎咽中见了底,吃完焖饭的父亲,继续点上一支自卷烟,开始了吞云吐雾,我们几个孩子则是摸摸小锅锅一般的肚皮,笑着,跳着往院子里去了。

这样的焖饭一直吃到家搬到小镇那年,前些天与母亲打电话闲聊时,无意中聊到了腊八节,母亲说哥哥腊八节会回去看她,她准备腊八节这一天做一锅焖饭,一家人很多年没坐在一起吃焖饭了,还问我能不能回来。我没敢接母亲的话,我怕自己贸然答应她,若是那天回不去,又会让她空欢喜一场。挂了电话,我透过窗户,望着远处的山,我仿佛看到了我们一家人最在一起,父亲抽着旱烟,我们几个目不转睛地盯着锅,听着锅里焖饭的滋滋响声,母亲围着灶台煮着焖饭,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陕北小曲,一切都融进了母亲的歌声里。  

时光荏苒,焖饭早已随着我的成长,把最香甜留在了曾经。如今,陕北的腊八节,还是有很多人愿意煮一锅焖饭,有时会炖一锅肉,炒几个菜,再买两瓶“烧刀子”,倒不是为了那一口吃喝,而是对腊八节的一种眷恋,还有那婉转动听的歌声,毕竟,曾经的满足和快乐,不能随着日子过得好了些,而逐渐消失了吧。(炼钢厂  薛生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