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换亲
发布日期:2022-12-17    作者:薛生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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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亲”在广袤的黄土高原上屡见不鲜,九十年代以前,尤其是在陕北那一带的仡里仡佬,穷苦人家之间更是寻常。老家闫老二家的海海,一个被“换亲”拉扯了半辈子的苦命人,她的人生如同黄土颜色一样,奋力扬起一把,终会黯然落下。

 所谓的“换亲”,其实就是两家人儿子都有缺陷,或是缺胳膊少腿,或是智力发育不全,两家商量着女儿互关,做自家的儿子的婆姨,以此繁衍生息。毕竟都需要方寸之间吸食人间烟火,也为了留下子孙后代,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里,不知有多少女子迫不得已成为交换品。海海的换亲路异常坎坷,作为换亲牺牲品的她,前半生被换亲四次,生了八个子女,她的命运仿佛生来就是为她那半傻弟弟换个婆姨的,倒是不用担心天干旱,地少雨,也不用操心猪下崽子,驴下驹,只要等着能给弟弟换一个好婆姨,再平平淡淡的生活便已足够了,也许,她的奢求也就这一点了。

 海海虽说年龄与母亲相仿,却与我是同辈份,见了面我还要叫姐姐的,不过我从没有叫过,我见她的机会少的可怜。在我能记得一些事时,海海是待在娘家的,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的她是被迫回娘家的,弟媳妇受不了婆婆成天责骂,跑回了娘家,换亲的海海也只能从丈夫家回来,孩子留给了第一任丈夫,第一次换亲失败了。刚回来那时的海海穿的很时髦,灰色的“条绒裤”,蓝色的“的确良”上衣,梳着长长的辫子,一双新纳的布鞋上不粘一丝灰土,与村里其他人的穿着大相庭径,村里人都说海海这几年过得挺好,新衣服新鞋子,倒像是干部的婆姨。

 海海是典型的陕北农村妇女,吃苦耐劳,犁地、抓粪、背庄稼、喂牲口,各种活计样样做的好,一年也能给家里挣不少工分,但比起弟弟的婚姻大事,比起弟弟给家里传宗接代,工分、粮食、牲畜又算的了什么?不久的时间,又有人上门说媒换亲,海海不能自己做主,乖乖地第二次嫁人。结婚那天没有婚礼,也没有嫁妆,只是男方来个两个人牵头驴就把她拖走了,自家也是打发族里两个人把弟媳妇用驴接回来了。海海的第二次嫁人的事,我是渐渐地淡忘了,母亲却记得很清楚,母亲说海海第二次出嫁的时候哭得很厉害,还迟迟不肯去骑驴。至于她为什么结婚这天哭得欲绝,没有几个人知道,也许是思念自己之前的几个孩子,也许是为自己的身不由己感到悲哀,终于在这一天把内心深处的痛一次涌现出来了。

 在换亲人家的眼里,女儿只不过是交换的货物,儿媳妇也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也就三四年的光景,海海已经生了两个孩子,而海海的弟媳妇还没有生个一男半女,又被婆婆赶出了家门,海海又一次回了娘家。这一次回来的海海脸上尽是疲惫,衣着很是陈旧,身材臃肿了很多,倒像是擅了鞍被的沾着泥巴的萝卜,灰扑扑的脸上有了沟壑,被岁月侵蚀的痕迹难再消除。回到娘家的海海,家里可不允许她闲着,扛上镢头就扎进黄土峁子上,她很清楚,陕北在那个男重女轻的年代,等待她的只能是又一次的换亲,哪怕她已经是五个孩子的母亲。

 第三次换亲仅维持了一年,经历与第二任丈夫间颇为相似,只是这次她没有留下孩子,直到第四任丈夫的出现。弟弟花了不少钱娶了外地婆姨,海海也拿了些钱,毕竟不需要去换亲了,这钱海海拿的也是乐意了许多,所以这第四任丈夫是海海正儿八经嫁过去的,丈夫对待海海格外好,夫妻二人把日子过得甚是圆合,几年间,海海生下了三个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这时的海海才算有了自己真正的家。

 前几个孩子据说海海常以回娘家的名头偷偷跑去看,不过孩子都不认她这位母亲,每一次她都是兴冲冲去,回来后又是暗自伤神。很多人不理解她为何能撇下孩子再重新嫁人,说她心硬的像地里刨出来的羊肝石,却没人说她是身不由己,更不曾提及她是被关进了封建思想凝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让她在禁锢中变成生育的机器人。

 我曾问奶奶换亲起于何时,奶奶告诉我,她小时候就有了换亲一说,那时红军还没有到陕北,人们都生活在黑暗中,女性更是封建社会的牺牲品。直到革命的火光照耀陕北大地时,换亲被明令禁止后,暗夜中的女性才开始逐见曙光,不过仍有许多穷苦人还会选择换亲,贫瘠和困苦束缚的不仅是他们的思想,还有他们面对命运的头颅,以及对生活的无奈。换亲一直参留到了九十年代,海海算是赶上了“换亲”的“末班车”,好在她最终找到了幸福。

 前些日子,与母亲闲聊时又聊到了海海,母亲对海海多舛的命运也是感慨万千。她说,人不必多富有,不要太多抱怨,也不能为了一些利益而走入迷途,守住当下,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就是幸福的。母亲大字不识一个,说出的话往往令我自惭形秽。如今陕北的换亲早已随着时光的迁移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没有人再像海海那样生下来就是换亲的命运,更多的人走出了黄土高坡,去了西安、上海一些大城市,追寻着自己理想和幸福。(炼钢厂  薛生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