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总把爱隐藏
发布日期:2022-06-17    作者:薛生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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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初的陕北,依旧靠着干旱与贫瘠的土地生活,一家人个把月能吃上一顿肉,已经奢望了,有些人家只能是在过年才能吃顿肉,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平日里,谁也没多少闲钱买些肉打牙祭。家中来客人,招待的最好食物,也只是土豆丁丁和着白面条子。一些人家吃肉前都是将肉做好了,把肉从骨头上撕下来,肉是能吃了的,骨头却要留着还能煮

与父亲闲聊时,总离不了老一辈与小一辈过光景的差异,更离不了一家人吃肉的记忆。记得家中每次吃肉,父亲把枕头在炕栏角落上背后斜躺悠闲地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我坐在他的旁边,听他给我教怎么识别从集市上买回来大钟表的时间母亲笑嘻嘻地在灶台,灶台的铁锅里炖着肉,腾腾肉香顺着锅盖的缝隙钻了出来,弥漫整个窑洞,这是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刻。

父亲和母亲都是村里出了名的“好苦人”,家中的日子比起村里一些人家,确实好了很多,但也没到隔三差五地吃一顿肉,大多时候,吃肉还是靠母亲喂肥了的猪。虽然母亲每年都能喂出两头肥壮猪,但是大部分猪肉都被父亲拉去集市上卖掉,家里得攒钱让我们几个上学。剩下的一小部分的猪肉,会被母亲腌在坛子里,逢年过节拿出来点解馋。母亲每次做肉吃时,父亲都会挑最肥的,他说肥肉有油,吃起来香,还特别耐饱,吃上一碗肉,干一天活儿都不会累。

农历六月初六这天,村里的庙会上都会杀一头猪,说是“放生”,为何有这样的风俗我却不知道了。不过中午,母亲会拿出一张十元、一张五元的大钞,让父亲到庙会上买个七八斤好肉,一家人可以放开肚皮吃一顿。这天买的肉骨头是要些的,母亲会把骨头和肉剁得小些,这样每个人都能多分两勺。当母亲刚把肉下到锅里,我们姊妹几个便迫不及待开始围绕灶台转悠,父亲则是笑呵呵地坐在炕栏边上,抽着自己卷的旱烟。开吃时,我们都会把肥肉挑到父亲的碗里,父亲会将他碗的骨头和瘦肉夹到我们几个孩子的碗里,这似乎成了“交易”。

吃完的骨头都堆在桌子上,父亲看到骨头缝里还有肉,心疼地说:“你们几个娃,总是吃不干净骨头缝里的肉,太糟蹋好东西了。”说着便把桌子上的骨头捡起来,用指甲抠、筷子撬、牙签挑,直到骨头缝里确实没有一丝肉方才作罢。母亲说父亲是在与家里的大黄狗“抢食”,父亲没有理会母亲的调侃,只是自顾抠吃着骨头缝里的肉。

我一直很好奇,为何父亲总要抠搜骨头缝里的那点肉?直到我长大了才明白,父亲兄弟姐妹八个,他们从小就生活在黄土林里抠索点食物的环境里,衣服能遮羞,野菜能充饥,已经算得上难得的好日子了,又怎么能奢望一家人坐在一起,饱饱吃一顿肉呢?

自从父亲买了三轮车,开始贩卖粮食的营生,母亲也在镇上卖起了面皮,家中的日子也好了起来,吃肉不再非要等到逢年过节。平日若是嘴馋了,与母亲说一声,第二天母亲就会买几斤肉,满满炖一锅,每次我都吃到肚皮鼓鼓的,父亲笑着说我的肚子像扣上了个小锅锅。不过父亲还像以前一样,每一次吃肉,骨头的犄角旮旯都要扣得干干净净才作罢,

后来我参加了工作成了家,过上了自己的光景,终于懂了父亲其实父亲也爱啃排骨、吃瘦肉,那时的肥肉便宜,肥肉不吃会浪费掉,所以他处处流露着对肥肉的钟爱,他想把最好的都给妻子和孩子,哪怕是一小块肉而他总爱在骨头缝里搜刮我们不曾在乎的那一丝丝肉,那是他知道,每一口,每一丝都来之不易,父亲就这样在无声中为子女的浪费买单。

 如今父亲放弃了粮食生意,毕竟年龄大了,也扛不动了,岁月在父亲头上留下了斑驳,却始终没有陆离了他曾着我们啃过骨头的情形。父亲带着母亲离开了小镇,回到他们难以割舍的老家,养起了羊崽子,他说等羊长大了,等我们都回到家,他会宰只羊,全家人坐在一起,美美地吃一顿炖羊肉。馋嘴的我听不得父亲的许诺,总期待能腾出时间回去一趟,看着他磨刀霍霍向着羊圈走去,我跟在他的后面,只是不知道那时,他还会不会用筷子和牙签,骨头缝里的那点肉……(炼钢厂  薛生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