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陕南乡村，当年刚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村生活很是艰苦，家里只有两间半房，一间堂屋、一间小房、半间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在堂屋山墙旁搭了半间茅草屋，斑驳的阳光透过房梁连电费都省了。一到雨天，母亲就带着斗笠做饭，酸甜苦辣混合着雨水的滋味，陪伴了我整个童年。

记忆中的老屋，是东西走向座南朝北的，堂屋正面见不到阳光，我已经忘了是什么颜色的门，只记得是永远的阴暗。房子两侧紧挨着大伯和邻居，只有一条不足50公分的栏坎，出入很是不便，一旦两家人发生口角，架子车都进不了院子。  

母亲是个勤快人，为了改善一家人的生计，她在院子东侧用别人家拆掉不要的水泥砖搭了一个猪圈，经常是我还没起床她就去打扫院子，劈柴挑水，喂猪养鸡......晚上星星都回家了，她还在灯下缝缝补补。在她的操持下，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大白猪换来了自行车、电风扇、电视机......也换来了邻居的嫉妒。一天黄昏，刚放学的我，还没踏进院子就听见了吵架的声音，我一溜小跑冲上栏坎，只见大娘与母亲扭打成一团，母亲瘦弱的身板哪里禁得住大娘锄头把一般粗壮手臂的撕扯，很快就落了下风，刚买的的确良衣服都被撕坏了，旁边一众看热闹的人火上浇油，不停给谩骂的大娘递话。我的心都要碎了，扔掉书包就冲过去给母亲帮忙，然而那一刻，弱小的我反而成了攻击的对象，母亲顾不上抵抗一把把我揣在怀里......晚上，父亲下班回到家，看到母亲脸上的抓痕，提起门后面的扁担就要去跟大娘理论，却被母亲死死地抓住，母亲颤声道：她就是眼红咱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过，眼红你吃公家饭，你要是伸手打了她，就是中了圈套。咱们搬家吧，搬离这个是非之地。

搬家，谈何容易。尤其是在80年代，父亲一个月工资才20几块钱，村里的万元户都没几个，盖新房没有万把块钱是绝对不敢想的。可母亲铁了心，她承包了20多亩田地，没日没夜的操持，至今我还记得每逢夏收时节，我与母亲凌晨1点多拉着架子车去收麦子、割水稻的场景。

1989年，新房子破土动工。盖房的过程是艰难的，父亲回忆说，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房子盖起来，欠再多的账、淘多大的神也不怕，他再也不想看见自己的妻女被人欺负。就是这个信念支撑着父亲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

灰色的水泥在匠人的手中化作万能胶，把一块块红砖黏合成一道道墙壁、一间间房屋，家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盖大梁的那天，外公、舅舅、姨夫、表哥和新家附近的邻居们都赶来帮忙。响彻云霄的鞭炮声中母亲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房子终于盖好了，四开间、上下两层，母亲又在房前种了几棵果树，桃红柳绿映衬着白墙红瓦甚是气派，很多过路的人都打问这是谁家的房子？花了多钱？哪里请的师傅？看着母亲生满冻疮的大手，我的内心充满了心疼。

30多年过去了，日子在鸡鸣狗吠中悄然划过，我家的房子虽略显陈旧但却依旧巍然耸立，各种蔬菜、瓜果在父亲的精心呵护下越发显得生机勃勃。前几年房子出现不同程度的漏水问题，母亲提出修补屋顶、翻新院墙的建议。我和妹妹都不太赞成，毕竟城里都有房子，没必要在老屋上花心思。父亲不同意，他说房子是农民的家，不管城里房子多大，都不能忘了农村的家。说干就干，父亲瞒着我们找来了施工队，把之前的红机瓦全换成了溜光水滑的琉璃瓦，还增加了排水管，重新走了水路，老公也给房前屋后安装了太阳能照明灯，节能又环保，一到晚上照的院子跟白天一样。

修缮后的房子亮亮敞敞，父亲每晚都伴着音乐在院子里怡然自得地走上一万步，他说这就是咱老百姓向往的生活......（投资管理部 牛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