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田埂上凝望
发布日期:2022-04-02    作者:薛生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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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是个神奇的地方,它的春总是姗姗来迟。有了一丝春意,就让山桃花先探探路,接着才是小草吐出嫩芽。直到杏花和桃花盛开了,陕北的春天才真正的开始了,日子也到了清明,每逢清明节,都是我和父亲一道给爷爷奶奶扫墓。

每次扫墓之后,我就见父亲坐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远方,仿佛是微风中的一座雕像。那时我并不在意父亲在看什么,只是吃着扫墓后剩下的祭品,听母亲说扫墓的祭品是敬奉先人的,剩下的祭品是先人们的恩赐,吃了会沾上先人们的光,即便遇到天灾也不会饿着。每次和哥哥争着和父亲去,都是嘴馋想吃扫墓后剩下的祭品罢了,哥哥争不过我,只能气呼呼地帮母亲拾掇柴火做饭,我则是用自己的小手拉着父亲的大手,走在通往目标的羊肠小道,心里还盘算着一会儿能剩下多少好吃的。

烧完纸后父亲让我在爷爷奶奶的墓前重重地磕几个响头,说磕的越响,给我留的越多,祭品里有很多是我们平时吃不到的,所以我每次都是使劲地磕头。磕完头,父亲就会走到不远处的田埂上凝望,而我自顾捧上剩下的祭品,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趁着父亲在田埂上凝望,吃完祭品的我偷偷跑去折几支杏花把玩,算是与春天简单的约会吧。

其实我一直好奇父亲在看什么,是盛开的杏花?是远处一簇簇的榆钱?是刚吐出牙尖的柳树?还是说父亲能透过春天,看到了秋天丰收时的繁忙?

我曾问父亲到底看什么,只见父亲手上夹着香烟,嘴里还不时地喷出烟雾,看着我,神情有些婉哀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地摇摇头说:“没看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没有得到答案的我跑去问母亲,母亲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父亲每年的清明节扫墓时,都会唉声叹气,坐在田埂上凝望着远方,也从未向她说过什么。再问之下,母亲不耐烦地说让我到一边玩去,别一天操心有用没用的事,于是乎,父亲的凝望成了我心中的谜。

有一年适逢清明节,远在山东菏泽十多年未见的姑姑来我家,那时的条件比现在要差的远、差的多,来一趟陕北也着实不容易。太阳刚跳出山头,父亲就和姑姑领着我去给爷爷奶奶扫墓,姑姑跪在墓前,抱着墓碑不停地哭,直哭得嗓子沙哑也没有停歇,站在一旁的父亲也忍不住偷偷抹着眼泪。迄今为止,我只见过父亲掉了那一次眼泪,平日的生活再怎么再苦,他都扛了下来。我一直以为,生活的辛酸和艰苦的劳作早就耗干了他的眼泪,不曾想,在他的内心深处,依旧埋藏着连母亲都不知道的情愫。

去年清明后的那段时节,父亲和四叔合伙儿,在爷爷奶奶墓地旁的那片地上种了近百亩玉米和土豆。为了抓紧春的好时光,秋天有个好收成,他们不得不在地里搭个帐篷,吃喝拉撒都在地里。父亲和四叔将帐篷搭在了墓地里,当我问父亲睡在墓地里害不害怕时,父亲轻松地笑着说:“那有什么好怕的,住进帐篷里就跟回家的感觉一样,再说了,黄土层下面是你的爷爷奶奶。”听了父亲的话,再想到父亲的凝望,我忽然对父亲为什么凝望着远方有了答案:那是父亲能用眼睛穿过了榆钱和柳芽的缝隙,穿透整个清明节,凝望着映杏花、桃花瓣儿上爷爷和奶奶的笑脸……

时光荏苒,又逢清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陕北,又到了杏花和桃花争相斗艳的时刻,而我却没了时间赶回去,只能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江边。这时,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陕北的榆钱、桃花、杏花,还有头发花白的父亲,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坐在田埂上凝望着远方出神……(炼钢厂  薛生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