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没有比过年再好的事了。腊月二十三一过,我们就开始乐上了——天天穿新衣裳,顿顿吃过年饭,幸福得小皇帝一般。小皇帝是爷爷说的,我那时还不知道小皇帝什么意思。大概和孙猴子差不多吧?在我当时的潜意识里,我还是想幸福得和孙猴子一样,但爷爷说小皇帝最幸福了。
年夜的猪骨头一啃,堆在当院里的柴火就燃着了。火光把院落映红,把四周衬得更黑,在暖烘烘的篝火旁,一家人就围着它放鞭炮或看放鞭炮。我最爱放鞭炮,也放得最多。这不怪我,是家里其他人一个个不想放。爷爷经常说他嫌麻烦。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会麻烦呢?他嫌麻烦我不嫌麻烦,我替他放!奶奶总是说她腿疼得不愿意下炕。腿疼就不下炕了,不是平时也能下炕的吗?腿疼我替奶奶放吧!妈妈要忙着做年茶饭,也顾不上。顾不上就忙去,放炮的事她就不操心了!隔壁邻居妹妹只管叫我给她放,一点燃她就要捂耳朵。有什么捂的,多大一点响声,让我放我就放呗,谁叫我是她的哥哥!小堂弟钻在爸爸的怀里,眼睛都不敢睁一下,响一声炮打一个失惊,真是个没出息的孩子!围着这个篝火堆,我拿一根桃黍秸秆一个接一个地点燃。麻扎扎连环急促,扫地雷沉闷厚重,震天虎清脆悦耳,满天星亮光四溅,盈天红绚丽多姿,福满堂丰富多彩,简直让我兴奋得不知道身在何地,给一百个小皇帝也不换!有几个大家伙的满地红、鬼见愁,我自己还吃不准它的力量有多大,就递给了爸爸,让爸爸也过个年。拜年也是让人喜欢的事。记得一年大年初一的早晨,我还在睡梦中,妈妈就把我叫醒,说是给爷爷奶奶拜年。我说:“我就放炮得了,拜年的事就让妹妹和弟弟去吧!”说着我又闭上了沉重的眼皮。但妈妈拧着我的耳朵,说必须拜,还有压岁钱呢,可以买好多好多的炮和花。有压岁钱?能买炮和花?那我就拜年!我急急忙忙地穿衣起床,看到妹妹和弟弟已坐在炕头上等着我和他们一起拜年。磕了头,作了揖,得到了爷爷奶奶给我们每人的五块压岁钱。我还没有拜够,但爷爷奶奶已申明再拜也没有钱了。没有钱就不拜了。我又跪在爸爸面前磕了三个响头,爸爸不太情愿地给了我一块钱。我再找妈妈拜年,妈妈也给了我一块钱,说再不能拜了,只能给爷爷奶奶拜。
这是什么道理?我还得给妹妹拜!妈妈把我瞪了一眼。我知道她的意思不让我给妹妹拜年。怎么可能呢,我一定要拜,我要买多多的炮和花!妹妹是个好孩子,接受了我给她的拜年,但是拜完了就是不给钱。这孩子,怎么就不懂事了,哪有拜年不给钱的事?我从她手里夺走了爷爷给她的五块钱。妹妹哭了,爸爸又从我手里要走了那五块钱。我心里好不舒服,吃饺子时我没有和妹妹坐一块,她几次撵过来,我都愣是给躲开了。第二天早晨,我没让大人叫,就早早地起床了,等着给大人们拜年。爷爷一大早就出去了,奶奶也没在,爸爸上地里背柴了。只有妈妈在灶台旁做饭。趁着妹妹和弟弟还没有起来,我就先给妈妈拜年,免得俩小家伙起来后又要搅和在一起。我给正做饭的妈妈磕了三个头,又作了三个揖,等着妈妈给压岁钱。妈妈笑着问我是不是拜年拜上瘾了,一年只一个年啊!拜年也只能拜一次,昨天拜过了,今天就不能再拜年了。我心里好不情愿,和妈妈理论了半天,也没有结果。我在大门口等着爷爷和奶奶回来,也等着爸爸回来。我发现,他们在过年的这段时间对我的态度比平时好,我要利用这个机会,必须告诉他们:妈妈说一年只过一次年,一定是错误的,我必须天天过年!身上缀长寿结也是一件蛮有意思的事情。过年那一天,妈妈说为了长寿,给我们兄妹几个的棉袄上都缀上了两串好吃的东西。这里面有红枣、花生、核桃、柿饼,中间加一点甘草节。说是长寿结,倒像是两条长辫子,一晃一晃地挺好看。前几天,我要忙着放炮、忙着拜年,没顾上这个长寿结。正月初三一过,家里的好吃的也吃得差不多了,年也拜不成了,我就开始惦记妹妹和弟弟脊背上的长寿结了。先得从小堂弟身上下手,他毕竟还小,不容易发现。于是,我早上在他的兜里偷吃一颗枣,中午在他的兜里偷吃一个柿饼,晚上在他的兜里偷吃一颗核桃,几天过去了他还没有感觉到。眼看着他的“乾坤袋”越来越轻,吊着的东西越来越少,我把目标转移到妹妹的身上。妹妹比较注意,我得讲究策略。我在抱她的时候揪一颗枣,背她的时候扯一颗柿饼,然后溜在墙根底吃了后再陪她玩,再偷偷地摘她背上的好吃的。不到正月初七,俩小家伙收纳的好东西让我给吃光了。忽一日,妹妹早晨一起床,哭着说她的“年货”没了,弟弟也学着妹妹的样子哭,我说那一定是小老鼠夜里吃了。小老鼠吃了就吃了吧,谁能管得住小老鼠呢?我这么一说,俩小家伙还算哄住了。可他们这时候突然发现我的“年货”还没有被小老鼠吃掉。“一定是哥哥偷吃了!”他们两个同时说。这事让妈妈给听到了,她把我叫到外面,说你这点小心眼我还不知道,到底是真小老鼠吃了还是你这个假小老鼠吃了?还不拿出来一些给妹妹和弟弟。我哄不过妈妈,就挑了几个有虫的花生和空壳的核桃给了他们,这事就这么结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家里的大人就忙活着准备农事了,可我的年还没有过够!(物流中心 冯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