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吹过几轮,暖阳把枝头的寒意一点点揉碎,香椿便踩着春天的节拍,悄悄从枯瘦的枝桠间冒出头来。它不像桃花李花那般争艳,也不似柳丝那般轻柔,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山脚、地头,用一簇簇嫩紫鹅黄的芽苞,宣告着春日独有的鲜灵,那股清烈又醇厚的香气,也跟着漫遍了乡间的角角落落,成了刻在岁月里的春之印记。
老辈人常说,“雨前香椿嫩如丝,雨后香椿生木质”,香椿的鲜美,全在那短短几日的嫩芽里。惊蛰过后,沉睡了一冬的香椿树渐渐苏醒,灰褐色的枝干上,先是鼓起一个个小小的芽苞,裹着细密的白绒毛,像攥紧的小拳头,藏着满满的春气。不过几日功夫,芽苞舒展,嫩茎挺拔,叶片由紫转绿,层层叠叠,透着水润的光泽。此时的香椿,是最娇贵的春鲜,掐断嫩茎,汁水盈盈,那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不似花香那般甜腻,也不似草香那般清淡,带着一股山野的清冽,又裹着泥土的温润,闻一口,便知春天真的来了。
采摘香椿,是春日里最有烟火气的小事。儿时老家的地边,经过去挑水的路口就长着几棵老香椿树,枝桠伸得老远,每年春芽萌发,父亲总会把镰刀绑在一根又粗又长的竹竿上去修葺掉不影响树生长的枝干,或小心翼翼地爬上树去,掐下最枝干上的嫩芽。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风一吹,椿芽轻轻晃动,香气落在肩头,满心都是欢喜。父亲从不让人多摘,只掐不影响生长的枝芽,说是留着余芽,既能让树好好生长,来年也能再尝鲜。那一撮撮带着晨露的香椿,攥在手里,温温的,软软的,是春天最实在的馈赠。
香椿的吃法,简单却最能留住本味,每一口都是家常的温暖。最经典的莫过于腌香椿。嫩香椿芽入沸水轻焯,翠绿瞬间褪去紫晕,捞出切碎,撒上细盐,加入姜蒜沫,滴几滴香油,清清爽爽一盘。入口香椿的清香如春风拂过舌尖,所有的烦扰都随之消散。
若是想尝一口热乎的,香椿炒鸡蛋便是最暖心的滋味。它就着米饭让人食欲大开,那是属于农家灶台的烟火香,是童年饭桌上最期盼的味道。还有香椿拌面、香椿窝头、香椿饼,每一种做法都把春日的鲜气牢牢锁住,成了寻常日子里的小确幸。
香椿不只是舌尖的美味,更是藏在时光里的乡愁。长大后离开家乡,在异乡城里的菜市场,偶尔见到捆扎整齐的香椿,那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总能瞬间勾起心底的思念。城里的香椿,少了乡间的野趣,也少了那份亲手采摘的欢喜,吃起来总觉得少了些味道。我知道,少的不是香椿本身,而是老宅的一草一木的记忆,是父亲年轻时爬树摘芽的身影,是灶台边氤氲的烟火气,是那段慢下来的、满是温情的旧时光。
春去春又来,椿芽岁岁发。香椿就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守着时节,伴着岁月,用一抹清香,把春天的美好,把家乡的温暖,都揉进寻常的烟火里。它不张扬,不娇贵,却以最质朴的鲜美,打动着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又是一年春好处,椿香袅袅,漫过枝头,漫过心田。那一缕椿香,是春日的信笺,是乡愁的寄托,更是岁月里最温柔的念想,岁岁年年,萦绕不散。(炼铁厂 刘红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