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渐近中秋，满城灯火流泻，将夜幕晕开一层朦胧的暖雾。闲时与友人小坐浅酌，杯盏之间闲话旧岁，抬眼望见云隙间泄落的一缕月华，思绪倏然越过阡陌田畴，落回关中平原那片生养我的故土。

城市的月亮，总被楼宇霓虹冲淡清辉。高楼的光影层层叠叠，天幕被灯火染得浑浊，月亮常常只是淡淡的一轮虚影。唯有记忆里故乡的秋月，自渭水之畔、远村林杪间缓缓升起，褪去俗世纷扰，将泠泠如水的银辉，遍洒在一望平阔的关中大地上。

暮色漫过平原，秋意浸染农家院落。土坯院墙围着农家小院，墙根下种着几丛晚菊，在微凉的晚风里静静舒展。灶屋飘出柴禾淡淡的烟霭，混着院落里石榴树成熟果实的甜香。院中的石桌已经摆好，自家烤制的五仁月饼、红透的石榴、带着露水的柿子整齐陈列。晚风携着田野里玉米与谷子的清香气，拂过院角老槐树婆娑的枝叶。不多时，一轮圆月挣脱远处的林影，悠悠浮上辽阔的天幕。

关中大地坦荡辽远，没有高山阻隔，月亮升得格外舒展从容。月华淌过灰瓦土坯的农家屋舍，把墙头瓦楞的轮廓描摹得温柔清晰；漫过村外纵横交错的田埂，给成片待收的秋庄稼覆上一层薄薄银纱；又流向远方隐约的渭水，粼粼波光承接漫天月色，水与月融成一片澄澈。村道边的老槐树、地头矗立的石碾，尽数浸在月色之中。家家户户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天边皓月遥遥相映，人间烟火与清辉月色，在此刻静静相融。

中秋的乡夜，安宁而舒缓。偶尔几声犬吠，从村落深处悠悠传来，转瞬消散于晚风中。长辈慢慢切开月饼，冰糖与果仁的甜香在夜色里缓缓散开。儿时的我们仰起脸庞凝望玉盘，听老人讲月间古老传说，也念叨庄稼收成与四时节令。年少懵懂，只贪恋口中的甜，痴迷月下追跑嬉戏的欢愉，不曾知晓，这满地月色，早已悄悄酿成往后岁月里绵长的乡愁。 

少年的心总向往远方，渴望走出一望无垠的平原，奔赴繁华喧嚣的外界。年年中秋，岁岁望月，那时只觉月色平平，并不懂得珍惜故土这一场浩荡清光。

待到背井离乡，辗转漂泊，在异乡度过一个又一个中秋。他乡的月亮，圆缺本与故土并无两样，却少了平原旷野作底色，少了渭畔田畴的烟火气息。高楼遮挡天幕，满城灯火稀释月光，月亮时常隐在浮华光晕之后，再难寻记忆里那般通透皎洁的模样。

岁月缓缓流淌，故土人事悄然变迁。旧时的老院有的已经翻修，土路变成平整的柏油路，往日熟悉的乡邻各赴四方，不少故人一别，便再难相见。可那轮属于关中平原的秋月，始终高悬在记忆的旷野之上，不曾蒙尘，不曾黯淡。

又逢中秋，世间喧嚣依旧。我方才恍然，明月本不分南北，之所以念念不忘故乡的月色，只因月光之下，封存着回不去的年少，承载着故土烟火，藏住了一个人灵魂的来处。

纵使行遍千山万水，阅尽世间风月，心底始终留存着渭畔平原的这一缕秋光。它照过童年的嬉笑悲欢，亦照亮漂泊之人漫漫前路。无论身在何处，这一地清辉，便是游子心中最深的归期。（炼钢厂 陈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