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早晚便添了凉意。田里的稻子先是青中泛着黄,后来慢慢变得黄里透亮。父亲翻出镰刀细细磨利,母亲把晒席清扫干净。我的秋收记忆,就是从这些细碎的准备里慢慢醒过来的。
忙收
庄稼人一年到头,就盼地里有个好收成。开春整田,撒种育秧,端午前后栽秧,夏天薅草、看水、防虫,哪一样都松不得。谷雨过后点瓜种豆,秧苗在秧母田里长壮了,再一蔸一蔸移进大田。立秋一过,稻穗慢慢低头,穗粒一天比一天硬。父亲常去田边,掐几粒谷放嘴里咬,听听脆不脆,再决定什么时候放水。田泥干一点,人下脚才利索,割起来也快。
秋收最怕连阴雨。雨要是一连几天不停,黄熟的稻子收不回来,穗子泡在水里,风一吹就倒,几天就能冒芽。那样一来,半年的辛苦就打了折。所以天一放晴,家家都急着请人帮忙。主家割肉买酒,备好饭菜,再上门请邻舍亲戚。天蒙蒙亮,拌桶抬下田,挡席、格栅、箩筐、扁担、背篓一齐带上。人走在田埂上,说说笑笑,像去赶一场大忙。
开镰
到了田边,先抽一袋烟,缓缓气。下田的人戴草帽,卷裤腿,腰里别条毛巾。镰刀一握,谷蔸一拢,刀口贴着根部一拉,“嚓”的一声,稻秆就离了地。会割的人不直腰,左手拢,右手割,转身挪步,一行行稻子倒在身后。三蔸一把,几把一码,摆得整齐。太阳越升越高,汗珠子顺着下巴掉,稻香也被晒得浓起来。远远近近都是割谷声,唰唰,嚓嚓,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开打
割出一片空田,拌桶就推过去。正面卡格栅,三面围挡席,怕谷粒飞出去。两个人站对角,攥紧稻把,举过肩,斜着往下砸。砸一下,翻一下,抖一下,再砸。谷粒沙沙落进桶里,像急雨打在瓦上。打谷子讲究配合,一个起,一个落;一个扬,一个收。老手打起来干净利落,谷草上不留多少粒;新手打几把,草里还挂着瘪谷。有人喊号子,有人数节拍,动作越打越顺,桶里的谷子也越积越厚。
打谷子既是重活,也是巧活。扬把、翻把、抖草、靠桶,每一步都有门道。快慢要匀,力道要足,两人还得合拍。打得好,像一阵鼓点;打得不好,谷子溅得到处都是。田里人声、桶声、谷粒声混在一起,把秋收的热闹推到高处。
捆草
一把稻子打完,草秆顺手靠在拌桶边。攒够几把,就有人喊“捆草”。抽几根长秆当草腰,双手一搂,膝盖一顶,手腕一拧,草把就扎紧了。再往田里一甩,它便稳稳立住。过些日子,草把晒干,冬天喂牛、垫圈、搓绳,都用得上。空下来的田里,一排排草把站着,像刚收过兵的营地。
归仓
拌桶里的谷子沉了,就拖到田埂边。先把碎草捡出去,再用撮箕舀进箩筐、口袋。挑谷的人扁担一上肩,两头一沉,步子却迈得飞快。谷子运回院坝,摊薄晒开。晒一阵,用耙子翻一阵。晒够几个好日头,再摇风车,轻的秕谷飞出去,重的饱谷落下来,装进仓柜或麻袋。有人家等不及,先挑一担新谷去打米,晚上蒸一锅新米饭,满屋都是米香。
一家收完,又去帮下一家。拌桶从这个田角挪到那个田角,号子从这块田响到那块田。秋收就这样一丘一丘往前推,直到田里空了,仓里满了,人心才稳下来。
后来我才明白,秋收收的不只是谷子,还有一家人一年的盼头,邻里之间的情分,和父母弯腰的背影。那些声音和气味,一直留在我记忆里。(轧钢厂 杨帆 王璐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