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一年稻香时
发布日期:2026-09-03    作者:张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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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播种水稻种子的季节,农人弯腰在田埂间,将一粒粒饱满的谷种撒入温润的秧田。那时我跟着祖父学插秧,他总说:“种稻如做人,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踩着时令播种什么。”泥土沾满裤腿的午后,我第一次懂得:希望不是凭空而来的,它藏在每一个细微动作里。

春末夏初,秧苗挤挤挨挨地长满了秧田,绿得发亮,却也彼此制约着生长的空间。祖父说:“该移栽了。”我们一株株将秧苗拔起,重新插进更广阔的水田。小苗在新的天地里舒展根系,几天便换了模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要想快速成长,就不能安于拥挤的舒适区,而要去挑战更大的舞台,接触更多未知的知识领域。

初秋的稻田是最动人的风景。稻穗由绿转黄,沉甸甸地低着头,风一吹,整片稻田翻起金色的波浪。它们不像春天那样张扬,也不像夏天那样热烈,只是安静地弯着腰,仿佛知识渊博却又低调谦虚的大学教授。祖父站在田埂上抽着旱烟,说:“稻子越饱满,头垂得越低。”我点点头,心里记住了:沉稳、低调、不骄不躁,才能长出真正的果实。

刚进公司那年,我二十出头,揣着一纸电气自动化专业的毕业证书,连变频器端子排都认不全。师傅领我到高炉主控室,指着满墙的电气图纸说:“图纸上的线你可以指出来,但到现场你不一定能找的到,不熟悉现场,空有一肚子理论没用。”那年秋天,厂区的空地上堆着新到的PLC控制柜,我跟着老师傅们一根线一根线地校对端子,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手指被剥线钳磨出了血泡。那时候我像刚移栽的秧苗,根还没扎稳,却已经知道:理论再漂亮,也得在实践的泥水里泡过,才算真的懂。

又过五年,我成了车间里的“救火队员”。哪条生产线跳闸了、哪个变频器报故障了,电话一响我就往现场跑。有一次深夜两点,高炉炉顶流量突然“罢工”,整条线停了。我蹲在电气室里查程序、量信号,从凌晨折腾到天亮,最后发现是一个模拟量模块等电位接地不良导致。故障排除的那一刻,车间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你现在是真长出来了。”我站在轰鸣的车间里,忽然想起移栽后的稻苗——它们不再只是活下来,而是在拼命分蘖,每一片新叶都是一个新的支点。那些年我考了高级工、啃完了几大本西门子手册、把厂里二十多台主设备的控制逻辑摸得滚瓜烂熟,像稻子在高温高湿的夏天里疯长,把每一分精力都用来长根长叶。

第十个年头,我评上了工程师,开始独立负责技改项目。那年秋天回老家,正好赶上收割。父亲指着田埂边几株长得特别高的稻子说:“你看,这些长得太旺的,反而容易倒伏,产量还不如那些长得稳当的。”我站在尘土飞扬的田边,忽然想起刚升职时带新人的事——我总想把自己的经验一股脑塞给他们,结果讲得又快又急,新人听得云里雾里。后来我学着像老电工那样,先让他们从最简单的端子排线做起,再慢慢教他们看梯形图、调PID参数。稻子教会我:独当一面不是什么都自己扛,而是能让身边的人也跟着长起来。

2023年厂里新建了中厚板生产线,因工作需要我接触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过程自动化(L2系统),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我自学相关知识,总结生产过程中遇到的各类问题及处理方法。下班后我一个人走到厂区后面的绿化带上,风从厂房顶上吹过来,带着机油和冷却水的味道,我忽然闻到了稻香。十七年了,我从那个连端子排都认不全的大学生,长成了今天的高级技师、工程师。稻香伴我走过青涩与锋芒,如今又陪我走向从容与平和。不再急着证明什么,而是像灌浆期的稻穗,在沉默中积蓄重量,在风雨里站得稳,在收获时经得起检验。

又到一年稻香时。稻田里,新的秧苗已经长成,旧的稻茬正在腐烂成肥。而我,也在这周而复始的香气里,一年年地,长成了自己曾经盼望的模样。(轧钢厂  张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