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柿语
发布日期:2026-01-14    作者:席坤    
0

老屋后院的空地,伫立着一棵柿子树。自我记事起,它就扎根于此,树干皲裂斑驳,粗枝裹着枯皮,可结出的柿子却香甜可口。

这棵柿子树已有五六十年的树龄。听父亲讲,这是在铁路工作的姑爷爷,特意为奶奶家寻来的树苗。它结出的柿子,大小如丑橘,肉质深红细软,浆多汁丰,味甜如蜜。这品种在汉中地区颇为少见,据说是由北京柿子的种子培育而成。在陕南,柿子树本是寻常景致,每逢深秋,房前屋后、荒坡野地,一树树红果宛若点燃的灯笼,将萧瑟的秋冬时节烘托得暖洋洋的。

儿时的山村,物质并不丰裕。家里儿孙多,奶奶得为一家人的生计精打细算,而这棵柿子树,成了童年记忆里最甜的慰藉。等深秋枝头缀满红果,奶奶便会用竹筐摘下硬柿,着手制作柿饼。她手持削皮刀,小心翼翼地削去柿子的果皮,嫩红的果肉便展露出来。随后用草绳将削皮的柿子串好,悬挂在屋檐下的竹竿上,定期还要反复捏揉,让柿饼的果肉更紧实、甜度更均匀。

陕南的冬季,早晚气候干冷,中午的阳光却和煦温暖,削皮的柿子在寒风与暖阳的交替滋养中,慢慢脱水、糖化。那些日子里,走村串乡,屋檐下的串串红柿成了冬日里最鲜活的风景。那时并非家家户户都做柿饼,村里还流传着夜间有人偷柿饼的传言,于是不少人家养起了狗,守护这来之不易的甜蜜。

待柿子晒至半干,奶奶会将它们收进袋子里捂霜。在数九寒天的日子里,柿子悄悄酝酿着最后的甜蜜。数日后打开袋子,一层洁白的柿霜裹住了深红的果肉,那是时光与匠心凝结的精华。拿起一枚柿饼咬下,软糯的果肉裹挟着清甜的柿霜在舌尖化开,那滋味,是童年最纯粹的快乐。除了偶尔解馋,奶奶还会将柿饼留到春节,做成油炸柿饼。她把柿饼切片,裹上调好的面糊,放入铁锅,用陕南特有的菜籽油煎至两面金黄。菜籽油独有的醇香,与柿子的甜腻相互交融,咬上一口,满口香甜。多年后我尝过关中的柿饼,成品柿饼果肉软糯绵密,柿霜洁白厚实,甜润可口,享誉全国,却始终少了陕南柿饼那股独有的山野清香。

岁月流转,这棵老柿树因树龄渐长,结的柿子也越来越少。前段时间回家,发现老树的主干已被锯掉,嫁接上了新的枝条。凝望着这棵光秃秃的老柿树,我甚至忍不住怀疑,它能否熬过寒冬,在春天焕发生机。站在树下,总忍不住想起过世的长辈,他们扎根在秦巴山区,迎着山风,沐着霜雪,平凡得如同山间的一草一木。他们用锄头耕耘土地,用双手雕琢生活,倾尽全力为子女搭建成长的阶梯,却总是忽略了自己,甚至一辈子都舍不得享受生活的甜蜜。

人生亦如这棵柿树。扎根一方水土,默默生长,历经风霜的打磨,褪去青涩,沉淀出独属于自己的甜润。平凡的生命,不必强求耀眼的光芒,就像这朴实无华的柿饼,以最本真的滋味温暖着岁月,这便是最好的境界。霜饼飘香,岁岁年年,牵住了陕南的冬,也拴住了游子漂泊的乡愁。(生产管控中心   席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