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铁锅底部,母亲正用铁铲轻轻翻动着锅里的红苕饭。红薯的甜香混着稻米的清香,漫过厨房的木窗,飘在老屋的天井里,也飘进我记忆最深的角落。
红苕于故乡人,是困顿岁月里的救赎,亦是烟火日常中的风骨。儿时米缸常见底,母亲总能从地窖里搬出码得齐整的红苕,以朴素的智慧将粗粝化为温润。我总倚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挽着袖口,露出被柴火熏得微红的手腕,不时用铁铲翻搅锅底,避免饭粒粘锅。待木盖掀开的刹那,蒸腾的热气裹挟着复合香气扑面而来,稻米的清冽与红苕的绵甜缠缠绵绵钻进鼻腔,勾得人喉头不自觉滚动。白瓷碗盛起时,饭粒颗颗分明,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糖霜;红苕块吸饱米汤,晶莹剔透如琥珀,咬下的瞬间,甜汁在齿间爆开,裹挟着阳光浸润的软糯与泥土沉淀的醇厚,满口都是自然的馈赠与时光的味道。母亲总把最饱满的红苕块夹进我碗里,自己却偏爱锅边焦脆的饭痂,笑着说那是“土人参的精华”,越嚼越有回甘。
母亲总在灶台前忙到后半夜,既要焖一锅喷香的红苕饭,又要在灶膛余烬里埋上几个红苕。她将烤得焦黑的红苕用粗布裹好,小心翼翼塞进我冰凉的掌心——那温度带着柴火的余温,不灼人却足够滚烫,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冬夜的寒凉。剥开焦壳,金黄的果肉冒着细密热气,甜香中混着烟火的焦香,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直抵心底。就着一小碟母亲腌制的脆嫩萝卜干,咸鲜中和了甜润,那碗红苕饭,竟吃出了寒夜里最妥帖的暖意,也吃出了母亲藏在烟火里的温柔。
岁月流转,生活渐丰,白米饭成了餐桌常客,红苕饭却成了刻在记忆里的念想。母亲依旧守着老习惯,每年深秋将收获的红苕晾晒成干,寒冬时节总会焖上一锅红苕饭。她常说:“好日子是红苕饭垫起来的,不能忘本。”去年回家,母亲虽已霜鬓染白,却依旧娴熟地焖了红苕饭。掀开锅盖的刹那,熟悉的香气裹挟着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饭粒与红苕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母亲的动作慢了些,翻动铁锅时需扶着灶台借力。我夹起一块红苕喂到她嘴边,甜香在两人齿间流转,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倚着门框等开饭的童年,母亲的眉眼依旧温柔,烟火气依旧浓郁。
如今虽是吃食精致,却总念着母亲做的红苕饭。那不是华贵的珍馐,却是最本真的滋味——稻米的清、红苕的甜、柴火的暖,交织成故乡的底色,也沉淀着母亲的深情。它像一枚时光的印记,提醒我,最朴素的食物里藏着最绵长的牵挂,最平凡的岁月中藏着最珍贵的温暖。无论走多远,那碗红苕饭的香气,永远是牵引我归途的乡愁,是刻在骨子里的根脉,温润而坚定,伴我走过风风雨雨,从未消散。(炼铁厂 张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