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信仰”
发布日期:2026-01-09    作者:王晓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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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有块“圣物”——不是神像,不是经卷,而是一块巴掌大的旧铁,用红布仔细包着,常年放在他枕下。

那年我十三岁,家中遭了变故。父亲工作的砖瓦厂倒闭,他领了最后一笔微薄的遣散费,在闷热的夏夜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困兽的眼睛。母亲在里屋低声啜泣,声音细碎而压抑,像怕惊动什么。

“知道这是什么吗?”父亲开口,声音沙哑。我摇摇头。

“这是块炉渣,”他用手指轻抚铁块表面,“炼铁炉里炼剩下的。一千五百度的高温没熔化它,铁水流走了,它留下来。”

屋外雷声滚过,闪电瞬间照亮父亲的脸。那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光:“人这辈子,谁不是炉渣?熬过高温,熬过捶打,熬过被抛弃的命运。可炉渣就不是东西了吗?”他把铁块举到眼前,“你看,它比铁还硬。”

那一夜,我第一次触摸了这块“圣物”。它出奇地沉,冰凉,但握久了会有一丝温润,仿佛吸收了父亲的体温。表面那些纹路,摸上去像古老的文字,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后来我渐渐明白,这不是迷信,而是父亲的“信仰”——一种属于劳动者的、朴素到近乎固执的信念:只要足够坚硬,就能在熔炉里留下来。

父亲的“信仰”没有经文,却有无声的仪式。

每天清晨五点,无论冬夏,他准时起床。不是简单地醒来,而是先坐一会儿,静静地,仿佛在聆听什么。然后他会走到窗前,看天色。不是看晴雨,而是看光——看天光如何一点点驱散黑暗。

有一次我早起,看见他坐在晨光中的侧影。花白的头发凌乱,背微微佝偻,但坐姿依然端正。阳光慢慢爬上他的肩膀,照亮了他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子。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这无声仪式的意义: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和世界——我没有被击垮,今天依然要好好活着。

父亲的“信仰”不需要庙宇,车间就是他的道场。

那个破旧的、弥漫着机油味的车间,是父亲后半生的“教堂”。下岗后,他用积蓄租了间临街的小屋,挂上“老王修理铺”的招牌。铺子很小,只能容下一台机床、一个工作台和几排架子,但父亲把它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件工具都有固定位置,用完必须归位;每颗螺丝都要按大小分类;地面永远清扫得干干净净。

父亲的“信仰”不渡来世,只渡今生。

他帮人从不求回报,但有一种特殊的“报酬”他收——故事。每个来修理东西的人,父亲都会一边干活一边听他们讲自己的事:下岗工人的再就业挣扎,小商贩的经营艰辛,年轻人的迷茫困惑。他很少插话,只是听着,手里的活计不停。等东西修好了,故事也讲完了,父亲会简单说一句:“都不容易。”或者“会好的。”

这些故事,父亲不会转述,但我知道他都记着。有时深夜,我会听见他在里屋轻轻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人的悲欢。

我终于懂了,父亲的“信仰”从来不在神佛那里。他的庙宇是晨光中的窗台,他的经文是机器的轰鸣,他的功德是修好的一件件物品、帮助过的一个个人。他相信的不是来世,而是今生;不是救赎,而是承担;不是祈求,而是创造。

那块铁依然沉默,但在我手中,它开始说话。它说:即使在最炽热的熔炉里,也要做最坚硬的炉渣;即使成不了钢,也要守住钢的尊严;即使被命运抛弃,也要成为他人的依靠。

这就是父亲的“信仰”——朴素如铁,坚硬如铁,沉默如铁,却在岁月里锈蚀成最温暖的红色,像不灭的炭火,在暗夜里静静地、恒久地燃烧,照亮后来者的路。而我要做的,就是接过这团火,让那些没机会成钢的铁,在我的时代,淬炼成它们本该成为的样子。(生产管控中心  王晓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