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南的雨,说来就来。先是三两滴试探着落在青石板上,洇出铜钱大的深色斑点,随即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将整条巷子笼罩在氤氲的水汽里。我倚在廊下,看雨水顺着黛瓦的沟壑汇集,从檐角垂落成一道透明的水帘。风是斜的,带着润泽的凉意,穿过水帘扑在脸上,像极轻的叹息。就在这风声雨声中,一些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片段,却水洗般清晰起来。
我想起祖父。他是乡间一位极寻常的私塾先生,清瘦,话少,身上永远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长衫。他的书房是我幼时的乐园,也是禁区。说乐园,是因那满架泛黄的线装书,散发出时光与草木混合的奇异香气;说禁区,是因他绝不许任何人,包括他最疼爱的我,用不洁净的手去触碰它们。他所谓的“洁净”,不仅是洗去尘泥,更是要心怀敬畏,举止端庄。
记得一个同样飘雨的午后,我因贪玩,沾了泥浆的手无意按在了一册《楚辞》的封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祖父见了,没有斥责,只是沉默地打来一盆清水,将我的手浸入水中,用一方柔软的旧布,极慢、极仔细地擦拭我的每一根手指。水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动作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洗罢,他才取来另一块干布,去拭那书上的泥痕。雨声淅沥,他背对着我,肩胛骨在薄衫下微微耸动,声音混在雨里传来,轻而沉:“物犹如此,人何以堪?这书里的字,是屈子的血泪,是千古的魂魄。我们读它,便是与这魂魄对话,手不净,心不净,便是亵渎。”
这景象,让我的心蓦地一动,想起一个古旧的词:“不染”。这“不染”,并非远离泥淖的孤高。荷的根,深扎在最污浊的淤泥里,汲取的却是最滋养的养分;它的茎,穿过幽暗深邃的冷水,追求的却是头顶一片清朗的光明。最终,它捧出的花与叶,清香四溢,洁净如玉。这“廉洁”二字,其真谛或许正在于此——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躲进一个无菌的琉璃世界;而是深知这世界的复杂与混沌,却依然选择在内心深处,保留一片不容玷污的“本源之色”。那本色,是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为何出发;是在名缰利锁、纷华喧嚣中,依然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最初的心跳。守住了这本色,便如磐石立于激流,任泥沙昼夜冲刷,我自岿然,不改其坚,不易其质。
清风化雨,是天地间最温柔也最恒久的砥砺。它不言不语,却能在不知不觉间,拂去心镜的尘埃,润泽那趋于干涸的精神泉眼。而那廉洁的本色,便是这泉眼最深处,永不混浊的活水之源。它需要我们以一生的时间,去守护,去擦拭,去对抗那无处不在的、使万物趋于黯淡的“熵增”。
我走出廊下,石板路湿滑清凉。墙角,一丛不起眼的薄荷,经过雨的洗礼,越发青翠逼人,散发出凛冽而醒神的香气。这平凡的生机,不也是一种“守”吗?守住植物本身的味道,便是守住了它存在的意义。
雨已止,风未歇。带着水气的风拂过巷子深处,仿佛一声悠长的、抚慰人心的提醒。我知道,往后的日子,风雨仍会不时来袭。但若能常怀被这清风雨露浸润过的清醒,让那源于血脉、源于文化的“洁净”初心,在胸腔里生根,让那历经淘洗的“磐石”本色,在筋骨中生长,或许,便能在这纷扰的人世间,走得从容一些,干净一些。(生产管控中心 朱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