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朔风掠过汉江两岸,寒意漫过勉县的田垄与村落,大寒便踏着清冽的霜华,如约而至。这是二十四节气的压轴之章,是一年里最冷的时节,却也是陕南大地最具烟火气的时刻——杀年猪、装香肠、吃庖汤,一幕幕热热闹闹的民俗图景,在寒风里晕染出浓浓的年味,恰应了那句寒至极处暖相逢。
天刚破晓,勉县长沟河镇两河口村的张家院子就醒了。“烧火咯——”李大叔的嗓门划破清晨的宁静,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水很快翻滚起来,腾起的热气裹着草木香,氤氲了半扇窗棂。邻里们闻声赶来,王大伯扛着杀猪凳,张婶拎着干净的大盆,连半大的孩子们也蹦蹦跳跳跟在后头,手里攥着刚从灶膛里摸出的烤红薯。“今年这头猪,足足养了三百六十天!”李大叔拍着猪圈里膘肥体壮的黑毛猪,眉眼间满是得意。杀猪匠手起刀落,利落完成工序,滚烫的开水一浇,几个人合力搓洗猪毛,不一会儿,黑黝黝的猪身就变得白净鲜亮。猪圈门上,李大妈早贴上了一张浸了猪血的红纸,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盼的是来年五谷丰登、人畜兴旺。寒风在院墙外呼啸,院子里却热气腾腾,吆喝声、谈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搅碎了冬日的寂静。
厨房里的忙碌,是婶子大娘们的专属舞台。李大妈和几个相熟的婶子围站在案板前,将刚分割好的五花肉切成肥瘦相间的小块,红的肉、白的膘,看着就让人眼馋。“盐要撒匀,花椒八角得用文火焙香,再拌上自家酿的包谷酒,腌上大半天才够味!”李大妈一边说着,一边示范着手法,指尖翻飞间,调料就与肉块完美相融。雪白的肠衣在清水里泡得柔软,张婶捏起一端,套在特制的漏斗上,李大妈舀起腌好的肉馅往里灌,饱满的肉馅顺着肠衣慢慢隆起,鼓胀得像条胖乎乎的小肥鱼。灌一截,用棉线扎一段,再用绣花针细细戳出气孔,防止晾晒时鼓包。不多时,一串串油亮的香肠就挂满了屋檐下的晾杆。寒风掠过,香肠轻轻摇晃,油脂顺着肠衣的纹路慢慢渗出,香料的醇厚与肉的鲜香交织在一起,在空气里酿成独属于大寒的芬芳。屋檐下,腊肉、腊鸡、腊鱼也排着队晒太阳,红的油亮,褐的深沉,成了勉县冬日里最亮眼的风景。
晌午时分,庖汤宴开席了。八仙桌在院子里一溜儿摆开,回锅肉滋滋作响,肥而不腻;猪血旺鲜嫩爽滑,入口即化;红烧排骨裹着浓稠的酱汁,色泽红亮诱人。再配上几碟清炒的蒜苗、凉拌的萝卜丝,满桌都是地道的陕南风味。醇香的包谷酒斟满粗瓷大碗,邻里乡亲围坐一堂,李大叔端起碗,高声道:“今年收成好,多亏大家伙儿帮忙!干了这碗!”“干!”碗与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热辣的酒液入喉,暖意从胃里直窜到四肢百骸。人们谈着地里的收成,说着孩子的学业,笑声碰着笑声,暖意裹着暖意。小娃子们捧着肉骨头,啃得满嘴流油,大人们笑着打趣,院子里的炉火越烧越旺,把每个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大寒的风,依旧带着凛冽的寒意,可勉县的村落里,却处处涌动着温暖的气息。杀年猪的热闹,装香肠的忙碌,吃庖汤的欢腾,把冬日的清寒驱散得无影无踪。这是岁月沉淀的民俗,是刻在血脉里的乡愁,更是勉县人迎接新春最隆重的仪式。风里的香肠香越来越浓,年的脚步也越来越近,寒至极处暖相逢,这方水土的冬日温情,便在这烟火人间里,久久回荡。(炼铁厂 唐丽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