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不下的父亲
发布日期:2026-01-12    作者: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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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像一台被岁月上了发条的旧式座钟,那滴答的声响,不是秒针的步履,而是他永不停歇的喘息。

从我有记忆起,他便在“动”着,仿佛静止于他而言,是一种比劳作更难耐的刑罚。年轻时,他是村里最能干的泥瓦匠。一把瓦刀,一方吊线,一桶灰浆,便砌起了四邻八舍的安身之所,也砌起了我们一家温饱的日子。他的工作时间由天定,风雨无阻,更像是由他体内某种倔强的本能而定。没有工地的活计时,他便将家与田地当作另一处工地。屋顶的碎瓦要换,田间的杂草要除,地里的玉米该追肥了,冬日的柴火还差一垛……他的身影,嵌在晨光里,融在暮色中,是院子里最稳当的景,也是我心里最初关于“山”的具象——沉默、厚重,仿佛能扛起所有的风雨。

那时我总觉得,父亲是不会累的。他的肩膀宽阔,能一下挑起两担砖石;他的手掌粗粝,摩挲过我头顶时,却带着奇异的安稳。我作文里写“父爱如山”,每一个字都写得心安理得,因为那山就在眼前,日日可见,从无转移。他解决我童年所有千奇百怪的难题,从修好一只折翅的蜻蜓风筝,到解答一道令人挠头的数学题。他的话语不多,行动便是他的语言。这语言,我听了许多年,也依赖了许多年,以至于工作后离家,在电话里听闻他一切如常地忙碌,便也心安理得地以为,那山,依旧是青青郁郁,不会沾染秋霜。

对变化的觉察,往往始于某种“停歇”。近些年,房地产的潮水悄悄退去,父亲赖以生存的工地,如同秋后的稻田,日渐空旷。他这架永动机,第一次遇到了燃料短缺的惶惑。可他哪里真能停下?不久,他便“学了一样本事”——搞室内装修。依旧是粉尘弥漫,爬上爬下,只是那“叮叮当当”的声响里,偶尔会混入一声他下意识的、沉闷的咳嗽,或是夜晚就着灯光贴膏药时,那一声被压得极低的吸气。他的肩膀,那座我曾以为能扛起一切的山峦,被经年的风雨蚀出了沟壑——医生说是劳损,是发炎。可他只是摆摆手,像拂去一粒灰尘,下一个工期一到,身影又准时消失在黎明的青灰色里。

直到上月,我休假回家。午后的阳光慵懒地铺在陈旧却洁净的堂屋里,父亲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寻些事做,而是有些拘谨地,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脸上不再是那种我所熟悉的、面对具体活计时的笃定,而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陌生的愁容。“最近……没什么活。”他声音有些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洗得发白的旧裤,“挣不到钱,心里头,空落落的。”

那一刻,我忽然被一种尖锐的酸楚击中。我意识到,让他焦虑的,或许并非钱本身,而是“无事可做”的状态。那状态抽离了他生命的支点,让他这艘习惯了在风浪里行进的老船,在一片突然的平静中,感到了无所适从的眩晕。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这个机会,提出那个劝说过无数次的建议:“爸,趁这空当,去把驾照考了吧。以后去哪,也方便。”

果然,他眉头一皱,那句我听惯了的“我就喜欢骑摩托,自在……”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这一次,那话在嘴边盘旋了许久,却没有落下。他望了望窗外空寂的院落,又看了看我,最终,那倔强的、山石般的轮廓,竟柔和了一丝,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行。”

那一瞬,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不是他妥协了,而是他为自己这架永不停歇的机器,艰难地,寻找到了一条新的轨道。

第二天,我带他去报名,他跟在身后,脚步依旧踏实,却透着一股学生般的、新奇的局促。从此,父亲的手机里,终日响着一个刻板的声音,反复诵读着交通法规的条条框框。吃饭时,睡觉前,甚至炒菜的间隙,那声音都会突兀地响起。他捧着手机,眉头紧锁,像研究一张最复杂的水电图纸,口中念念有词,时而懊恼地拍拍额头:“老了,记不住咯。”我看着他,仿佛看到许多年前,那个手把手教我写字的年轻父亲,角色在时光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置换。我劝他:“不急,慢慢来。”这话,从前都是他对我说。

科目一考试那天,我在办公室,坐立不安。约定的时间已过,手机却静默如深海。窗外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我心中那最坏的打算,如同墨滴入水,不受控制地洇开——他该多失望?那挫败感,会比没有活干更啃噬他吧?就在焦灼将心绷成一根欲断的弦时,电话响了。

接通,父亲的声音像一颗冲破阴云的太阳,带着未曾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为“雀跃”的亮度,一下子撞进我的耳膜:“九十四分!一次过!”那声音洪亮,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却让我浑身一松,几乎要笑出泪来。我连声道贺,话还没说几句,他便急急地打断:“不讲了不讲了,教练喊我去学倒车入库了!”电话匆匆挂断,忙音里,我仿佛能看到他急匆匆走向训练场的背影,带着孩童学步般的急切与认真,那座沉默的山,此刻正焕发着一种崭新的、笨拙的生机。

如今,父亲正沉浸在他的“科目二之旅”里。电话里,他时而为一次完美的倒库而兴奋,时而又因压了线而懊恼数日,焦虑得像个面临大考的孩子。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诉说,我忽然全然懂得了他的“停不下”。

那从来不是命运的驱赶,而是他生命本身燃烧的方式。他必须感受到自己在“做”着什么,在“完成”着什么,在为一个具体的目标而挥汗、而焦虑、而喜悦。劳动与创造,是他与这个世界确认联系的方式,是他生命力的唯一证明。从砌一块砖,到种一畦菜,再到攻克一道交规题目,完成一次精准的倒车,本质无他,皆是如此。他无法忍受生命的虚空与停滞,他需要手中始终握有工具——无论是瓦刀、锄头,还是如今的方向盘。

而我,也终于明白,我那“父爱如山”的比喻,终究是浅薄了。山是静的,永恒的,它只是在那里,等待依靠。父亲却从未静止,他是一条河,一条沉默而汹涌的河。他携着泥沙与养分,一路冲刷,为我开辟最初的河道。我曾以为他目标明确,直奔大海,后来才懂,他的奔赴本身就是意义。如今,河床或许日渐宽阔,水流也不复当年激越,但他依旧在流动,尝试着新的支流,滋润着岸边新的草芽。他的爱,并非以静止的怀抱给予我庇护,而是以他永不停歇的流动,向我展示生命最本真、最坚韧的姿态:前进,学习,适应,永不止息。

电话又响了,想必是父亲刚从教练场下来,又要与我分享今日的方向盘心得。我拿起手机,心中充满温柔的敬意。父亲,您这辆忙碌了一生的老机车,终于驶上了新的公路。请不必担心方向,也不必焦虑速度,这条路上没有终点,唯有沿途不息的风,与您发动机那依旧笃实的轰鸣,便是对岁月最好的回答。您尽管向前开吧,我的“山”,我的“河”,我永远停不下来的父亲。(炼钢厂 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