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垛在炕头上堆着,像收拢了一小片积雨的云。母亲的纺车就支在云朵旁,守着后窗透进来的一方薄光。那光是潮润的,带着秋末特有的、将凝未凝的凉意,缓缓铺在枣木的摇把、竹制的锭子,和那已被岁月磨得发亮、隐约照得出人影的车梁上。
我总疑心,那纺车是有生命的。它的“骨”,是北山上父亲伐回的老枣木,纹理虬结而沉实;它的“筋”,是母亲从集上精心挑回的牛筋弦,紧绷着一种沉默的韧劲。它静默时,便成了屋里一件古旧的摆设,温顺地占据着炕角,与褪色的墙围、乌黑的房梁融为一体。可一旦母亲的右手搭上摇把,左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起一缕棉絮,这具沉默的躯体便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中苏醒过来。先是车轴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像老人活动筋骨时的叹息;随即,木轮转动,嗡嗡的声响便从车心漾开,由疏而密,由缓而急,终于连成一气,化作一团蓬松而温暖的低鸣。这声音是那样平稳,那样持续不断,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斗室里潺潺地流。它盖过了窗外风的呜咽,填满了黄昏时每一个清冷的空隙,也沉沉地、柔柔地,压在我童年的梦境上。
母亲的姿态,便嵌在这嗡嗡的声波中央,成了一幅最安详的剪影。她盘腿坐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属于劳动者的笔直,不僵硬,却蕴含着内在的力道。她的头微微低着,目光垂落在左手的棉条与右手的摇车之间。那目光是那样凝定,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捻、一抽、一绕的循环往复。我看不清她眸底的神色,只能看见她眼睫偶尔的轻颤,像栖息在花瓣上的蝶。她的左手,那被冷水与碱土侵蚀得关节略粗的手,此刻却异常灵巧。拇指与食指的指肚轻轻一搓,蓬松的棉絮便被驯服,吐出一段均匀的棉线来;随即,手腕极其微妙地一扬,那线便乘着无形的气流,准确地向飞转的锭子飞去。右手的摇转,则保持着一种近乎仪式的节奏,不快不慢,不疾不徐,仿佛心跳的节拍。
然而,母亲的世界,远不止这嗡嗡的安宁。她的白天,是属于土地和灶台的。只有到了晚上,安顿好猪羊,刷净了碗筷,在如豆的油灯或后来昏黄的电灯下,那纺车才真正属于她。我曾许多次在夜半醒来,口渴或是被梦魇住,总能看见那幅不变的景象:灯晕将她的影子放得很大,晃晃地投在墙壁上,那摇车的动作便成了影戏里一场无声的默剧。嗡嗡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空旷,也格外坚韧。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发丝,随着身体的微动而轻晃,鬓角新生的白发,在灯下格外刺眼。我那时懵懂,只觉得母亲是夜的一部分,是不会疲倦的。后来才明白,那一个个线桃子,是要走十几里山路送到镇上的合作社,换回我和弟弟的书本费、过年时一件新衣的布料,或是家里短了的油盐。每一个“线桃子”的重量里,都缠着无数个这样沉寂的夜晚,缠着母亲无声的汗与盼。
后来,我到镇上,再到县里、省城去读书。离家的行囊里,总少不了母亲缝制的里衣,用的是她亲手纺、亲手织的棉布。那种布,粗朴、厚实,初上身时甚至有些糙,磨着皮肤。但穿久了,被体温熨帖过,便异常柔软、服帖,带着一种洗也洗不掉的、阳光与棉朵混合的干净气息。它不如商场里的洋布光滑鲜亮,却像母亲的怀抱,有一种让你安下心来的力量。我知道,每一根经纬里,都藏着老屋夜晚的灯光,藏着那永不停歇的、嗡嗡的流水声。
如今母亲老了,再也摇不动那架枣木纺车了。弟弟要把它当废木料扔进灶膛,被我拦下。我将它搬到了城里的书房一角,仔细地拂去积尘。它静静地立在书橱旁,成了一个真正的“摆设”。窗外的市声车马,霓虹闪烁,与它格格不入。它太沉静了,沉静得像一个句号,终结了某个我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那架静默的纺车,从未停止旋转。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将那些漫长的夜,那些绵密的、无声的牵挂,纺成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故乡的老屋,穿过千山万水,依旧坚韧地、温柔地,缠绕在我的心头。线的那一端,永远连着母亲捻棉的指尖。(公辅中心 王江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