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那把二胡
发布日期:2025-12-26    作者:王晓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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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二胡挂在堂屋的西墙上,琴筒被磨得油亮,像一枚深色的果子,在皖南潮润的空气里,兀自沉默着。琴弓的松香印子,积了一层又一层,宛如某种褪色的年轮。父亲离开后,它便成了墙上的一块木讷的疤,一个被抽走了声音的魂灵。我总不敢多看它,怕从那蟒皮的纹路里,又看见父亲的眼。

父亲是个篾匠,成日与竹为伍。他的手指被篾条划得满是细密的口子,指节粗大,覆着厚厚的、洗不去的黄茧。这样一双手,抚上那同样用竹子做的琴杆时,总有种奇特的交融——仿佛器物回到了最初的工匠手里,带着认命般的亲昵与叹息。他拉琴,只在夜里。当一整日的剖、削、编、织之后,竹屑落定,他的手终于能短暂地不属于那些待编的箩筐与竹席,而属于他自己,属于那两根弦。

调弦是仪式的开始。他总要先凝神屏息,拧动琴轴。琴轴与木孔的摩擦声,涩涩的,像叹息。他侧耳听着,眉头微蹙,直到那“索——来——”的空弦音,在他耳中达到某种神秘的和谐。然后,他才坐下,将琴筒轻置于左腿根部,那姿态不像在持一件乐器,倒像在拢着一捧易碎的、有温度的火。右臂拉开琴弓的第一个长音,总是滞重的,带着白日劳作的疲惫,像一把钝刀,试图划开这浓稠的夜。接着,那声音便活了,流出来。

他拉得最多的是《二泉映月》。我那时不知曲名,只觉得那调子太苦,苦得像他终日浸泡竹篾的冷水,像他因常年弯腰而早早佝偻的背脊。琴弓在他手里,不再是弓,而是他另一把更纤细的篾刀,在看不见的虚空里,剖开他自己。那声音呜咽着,在低处盘旋,是寒冬腊月里,篾条在冷水里浸透后,被强行弯折时发出的呻吟;忽然又拔高,变得尖利而颤抖,像篾刀失手划破掌心,血珠骤然沁出的那一瞬。月光从木格窗棂淌进来,冷冷地敷在他的手背、琴杆,和那张紧绷的蟒皮上。他的脸隐在暗影里,只有眼睛,映着一点微光,空茫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仿佛那苦水一般的旋律,不是从弦上流出,而是从他望着的那个空洞里,汩汩地涌向他,再经由他的手臂,注入这竹与蛇皮构成的躯壳。

如今,我站在空寂的老屋里,与墙上的它对视。我终于鼓起勇气,将它取了下来。琴杆上,有一处被手指长久按压、摩擦的地方,已深深地凹陷下去,油润发亮,像一道小小的峡谷。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将它置于腿上,却完全找不到那个支撑的平衡点。我试图运弓,发出的只是锯木般枯槁的嘶鸣。

我忽然明白了。父亲的那把二胡,从来就不只是一件乐器。那是他另一副喉舌,当他沉默地剖开竹子时,这琴便替他呻吟;当他无法对儿女言爱时,这琴便替他呜咽或欢唱。那琴筒,盛放的不是声音,是他一生的汗、闷着的叹、和那些未曾滴落的泪。那两根弦,是他生命的经纬,一根是日复一日的劳作,粗糙而坚韧;一根是深夜里无人得见的思绪,纤细而易断。它们共同被时光的弓拉着,奏出的,是一个平凡男人试图在沉重生活里,为自己、为家人,寻得的一点点美,一点点响动,一点点不至于被彻底淹没的证明。

我将琴缓缓挂回原处。夕阳最后的余晖,正移过西墙,恰好照亮了那块凹陷的、发亮的琴杆。光斑温润,仿佛父亲的手温,隔着漫长的时光与生死,又一次,轻轻地,落在了上面。堂屋里依然寂静,可我分明听见,有一种更沉默、更庞大的声音,从那暗红色的蟒皮里,从那光滑的琴杆里,从那两根凝着松香与尘土的弦上,嗡然响起,弥漫开来,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

那是无弦之琴,在岁月里自身的鸣响。那是父亲,留在人间,最后一缕未曾断绝的呼吸。生产管控中心  王晓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