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之畔,那盏不灭的灯
发布日期:2025-12-17    作者:郭超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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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是循着史书墨迹而来,想在这沔阳——如今的勉县,寻些丞相的遗踪。不料一脚踏入这烟雨,竟像是跌进了千八百年前某个同样湿漉漉的军帐之夜。空气里满是水汽,沉沉地浸润着衣裳,也浸润着心思。定军山在雨幕里只剩一抹朦胧的黛色,像极了历史褪了色的、却依然坚挺的脊梁。

沿着泥泞的小径往上走,两旁的松柏格外苍翠,雨珠从针叶上滑落,啪嗒,啪嗒,一声声,不急不缓,像是为这长眠之地数着更漏。未见墓冢,先闻水声——那汉江在不远处汤汤地流着,亘古不变,将多少英雄故事都淘洗成了鹅卵石,圆润而沉默。终于到了。武侯墓静静地卧在那里,没有想象中的巍峨,反而朴素得让人心头一紧。墓碑上“汉丞相诸葛武侯之墓”几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清冽的、不容置疑的庄重。泥土是暗红色的,传闻是浸了当年将士的血。我蹲下身,不敢触碰,只觉那股凛然的、铁锈般的气息,穿透潮湿的泥土,直抵心扉。

站在这墓前,所有史书上的评价都显得轻飘了。什么“千古贤相”,什么“智慧化身”,都成了遥远而空洞的回音。此刻,我只感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巨大疲惫,从地底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混在这秋雨里,将我团团围住。我忽然想,建兴十二年那个秋天,五丈原的风,是不是也这般寒凉入骨?您披着那件旧袍,最后一次巡视营垒时,望见对面司马懿坚如磐石的营寨,望见身后一张张年轻而焦灼的蜀中子弟的脸,心中翻涌的,究竟是未竟之志的憾恨多些,还是对这数万性命前程的忧虑更深?

这定军山,想必您也是常来的。不是作为游览者,而是作为执棋者、瞭望者。那时的汉水,承载着多少木牛流马,运送着多少生的希望与死的决绝?您羽扇轻摇的从容之下,是“夙夜忧叹”的灼心,是“鞠躬尽瘁”的誓言在血脉里燃烧的噼啪声。我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风声里夹杂着操练的呼喝,江声里糅合着运粮的号子,而这一切的背景音,是您案头烛火毕剥的微响,是笔锋划过竹简的沙沙声,永无止境,直到生命的灯油熬尽。

雨不知何时小了,成了牛毛般的丝。天色向晚,山间腾起淡淡的雾气,将墓园笼得如梦似幻。守祠的老人提着一盏旧风灯,开始巡视。那一点昏黄的光,在渐浓的暮色与雾气里,顽强地、暖暖地亮着,既不刺眼,也不摇曳,只是稳稳地存在着。

就在这一刻,我心头那团被历史和雨水浸得沉甸甸的块垒,忽然松动了。我明白了。丞相,您哪里是真的“死而后已”了呢?那“已”的,不过是您血肉之躯的劳碌;而那“不已”的,正是这一点如豆的、却从未熄灭的灯火啊!

它亮在您“庶竭驽钝”的誓言里,亮在《出师表》一字一泪的恳切里,亮在汉中农田至今受惠的水渠里,更亮在每一个后世之人,读到“鞠躬尽瘁”时心头那蓦然一热、鼻尖那骤然一酸的感觉里。您将自己燃尽了,却将火种留了下来。这火种,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信义,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毅,是“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操守。它不张扬,不炽烈,却能在漫漫长夜里,在人心迷茫处,静静地、恒久地给出那么一点光亮,一点方向,一点温存的慰藉。

暮色四合,我该下山了。回首望去,墓园已隐入苍茫,只有守祠老人手中那盏风灯,还依稀可辨,一点黄晕,执着地亮在汉水之畔,定军山麓。不,那不是风灯

那是您。那盏灯,一直亮着。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