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冬天过成喜欢的模样
发布日期:2025-12-17    作者: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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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刚过,我便开始准备过冬了。

这准备,与实用无关。不是添置厚衣,也不是囤积菜蔬,而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精神上的“冬藏”。先从书架上,取下几册厚重些的、需得静心慢品的书。一本是《古诗源》,纸页已泛黄,翻动时簌簌作响,像干透的叶子。一本是《瓦尔登湖》,湖面想必已经冰封,正好去听那冰层下寂静的流水声。还有一套木心先生的《文学回忆录》,那清冽又温润的文字,适合在呵气成霜的夜里,当作暖炉来偎。

冬日的晨,来得迟,也来得静。我不再赖床,总在天色将明未明时醒来。屋内是沉沉的暗,屋外是蒙蒙的灰。第一件事,便是烧水。不用电水壶那迅疾的“呜呜”声,偏用一把老式的铝壶,坐在煤气灶上。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温柔地舔着壶底。须臾,壶里便有了响动,先是极轻微的“咝咝”声,像春蚕啮桑;继而水汽氤氲,在壶口凝成白雾;终于,“咕嘟咕嘟”,水沸腾了,那声音厚实而饱满,驱散了满室的清寂。

用这滚水,沏一杯浓酽的红茶。看暗红的茶汤注入白瓷杯,热气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优美的弧线。捧着这杯暖热,踱到窗前。天光正一点一点挣破灰暗的云层,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瓷器般的鸭蛋青色。远处的楼宇,轮廓渐渐清晰,像用极细的铅笔,在巨大的宣纸上,谨慎地勾出影子。这便是一日里,我最贪恋的时分——万物将醒未醒,世界干干净净,只有手中这一杯茶是滚烫的、真实的。我与这清冷的晨光,默默地对饮。

午后,若是有懒懒的太阳,我便要出门去了。裹上旧而暖的大衣,围巾随意绕两圈,不赶路,也不为去何处,只是“走走”。冬日的街景,是删繁就简的。梧桐叶子落尽了,黝黑的枝桠伸向天空,构图是宋人画笔下的萧疏与劲瘦。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将自己裹成一个移动的、厚实的茧。这反倒好,街道仿佛宽敞了许多,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得格外分明,“嗒、嗒、嗒”,清脆地敲在水泥地上,像时光本身在计数。

我偏爱去那些有烟火气的小巷。巷口,总有一两个守着煤球炉子卖烤红薯的老人。炉膛里透出的红光,在灰扑扑的午后,是最动人的暖色。买上一个,捧在手里,沉甸甸、热烘烘的。剥开焦脆的皮,金黄的瓤冒着白气,咬一口,甜糯的热流直贯而下,连指尖都暖和起来。这甜,是土地在冬日里,通过这一枚不起眼的块茎,贡献出的、最质朴的慷慨。

夜晚总是来得很快。天色一暗,寒气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这时,最宜“闭门即是深山”。拧亮书桌那盏光线柔和的旧台灯,光圈只拢住面前一尺见方的桌面,之外便是沉沉的、安心的暗。摊开书,或铺开信笺,世界便只剩下纸页的微响与笔尖的沙沙。窗玻璃上,渐渐凝起一层薄薄的冰花,奇诡莫测,那是寒冷在夜间绘制的、无人能懂的抽象画。偶尔抬头望一眼,竟觉得那也是一个热闹的、晶莹剔透的世界。

这便是我的冬天了。没有对抗,没有抱怨,只是安然地、甚至带着几分欣喜地,走进它的内部,去发现那些被寒冷淬炼过的美与静,去体会那些因简单而愈显珍贵的暖与甜。

原来,冬天并非一段需要忍耐的、荒芜的空白。它是一卷素净的宣纸,供你以生活为笔,细细描绘;它是一段缓慢的、深沉的和弦,让你能听见自己内心的旋律。当你用热茶迎接它的晨,用脚步丈量它的昼,用书香陪伴它的夜,你便不是在“度过”冬天,而是在与它进行一场安静而深入的对话。

最终,不是你把冬天过成了喜欢的模样,而是冬天用它独有的方式,将你还原成了你本该是的样子——一个能于寂静中听到丰盈,于寒冷中触到温暖,于简约中看见浩瀚的、内心笃定的人。生产管控中心  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