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馍,是有千万般面孔的。最简单的是“杠子馍”,实实在在的一条,壮硕得像个沉默的关中汉子,肌理一层一层的,它不求花巧,图的就是一个顶饱。下了力气的人,从田间地头回来,蹲在门槛上,一手攥着这么一条杠子馍,一手捏着几根青辣子,大口嚼着。那咀嚼是沉闷而有力的,腮帮子一鼓一鼓,仿佛把刺骨的寒气、黄土的厚重、还有浑身的乏累,都一并嚼碎了,咽下去,化成再撑起一副身板的力气。
再讲究些的,便是“石子馍”了。名字里便带了三分硬气,七分古意。据说那是古时军旅的遗风。烧得滚烫的黑色石子,像河滩上沉睡的卵石,铺在厚厚的铁锅里,将擀得薄薄的面饼覆上去,再掩上一层滚烫的石子。不一会儿,滋滋的响动里,一种混合着焦香与麦香的气味便弥漫开来。那烙成的饼,一面是细密匀称的麻点坑洼,一面是平滑的淡褐色,咬下去,“咔嚓”一声,在齿间碎成一片一片倔强的、带着烟火气息的香。这馍能放许久,干硬费牙,却越嚼越能品出麦子最初的魂魄来。
最见妇人巧思与柔情的,莫过于“花馍”了。那已不是果腹的物事,是开在面团上的花,是长在指尖上的愿。逢着年节或红白喜事,平日里操持糙活的手,此刻便成了最灵巧的笔。一把梳子,几根竹签,几粒红豆,一碟碟用蔬菜汁染好的彩色面团,便是全部的材料。手起手落间,憨态可掬的鱼儿便摆起了尾,欲飞的燕子张开了翅,层层花瓣的寿桃仿佛能闻见香气,盘绕的龙与凤,眼神里竟也带上了几分面团的温顺。上笼一蒸,形体微微张开,色彩却愈发鲜润柔和,栩栩如生里,又透着面食独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那里面,捏进去的是对风调雨顺的祈盼,是对新岁平安的祝福,是对远去之人绵绵的思念,也是对膝下孩童深深的慈爱。
而在我的记忆深处,最不能忘怀的,是一种最质朴的吃法。冬日的傍晚,天色是浑浊的钢蓝色,屋里早早生了炉子,是那种老式的、铸铁的炉子,炉膛里煤块烧得正旺,透出橘红的光。爷爷从炉膛深处,用火钳扒拉出几块烤得焦黄的馍。掰开来,热气“噗”地冲出,内里却还是雪白柔软的,极烫。什么佐菜也不需要,就着那一炉火的暖意,一口咬下去,先是牙齿磕开那层焦脆的、带着苦香的硬壳,接着便陷入那云朵般暄软滚烫的内瓤里。麦子的香,火的香,还有一丝丝烟火气,杂糅在一起,嚼在嘴里,那叫一个美。屋外是呼啸的北风,屋里却静极了,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作响,和我们爷孙俩细细咀嚼的声音。那一刻,仿佛全世界的风雪都被这炉火、这烤馍挡在了外面,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踏实与满足。
离乡久了,胃被五光十色的精巧点心填满,心却总空着一块。这空缺,竟成了我行走人世最稳的基石。在生活的鏊子上翻烙,在工作的案板上锤炼,累了乏了,我便在心底默默掰开一个故乡的馍。它让我相信:日子不必浮夸,只需如麦子般将阳光雨露沉静地收进骨子里,自有其不可替代的饱满。
原来,最好的乡愁,并非回头张望,而是将故乡养成的脾胃与心性,变成自己行走四方的筋骨。从此,我尝过的每一点甜,都成了撒在生命之馍上的,一粒芝麻的香。(公辅中心 刘晓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