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将岁月比作一条奔流不息的苍茫大河,父亲,便是那横亘于河道中央的沉默山梁。水流以永恒的耐心冲刷着他,带走了他肌肤的棱角,蚀刻出深阔的纹理,他却始终以不变的姿态,为我这艘茫然漂泊的轻舟,标示着生命的纬度与航向。他是我岁月里,那座永恒的坐标。
这坐标的原点,始于老屋堂屋那面斑驳的东墙。墙上用儿时的蜡笔,画着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刻痕,那是我成长的年轮,更是父亲丈量世界的标尺。每年除夕,在吃年夜饭前,他总会让我脱了鞋,背靠着那面墙,挺直身子。他便走过来,用粗糙温热的大手按平我头顶翘起的发丝,另一只手用木尺的末端,在墙上精准地划下一道横线。接着,他会用指甲在刻痕旁,仔细地掐出一个数字,那是我的身高,也是他年复一年收藏起来的、最珍贵的丰收。他的身子,便在那一年一度的仪式里,微微地佝偻下去,像一张渐渐被拉满的弓,将我这支羽箭,奋力地射向远方。那面墙,是他为我建立的第一套坐标系,纵轴是向上生长的期盼,横轴是悄然流淌的时光。
这坐标的方位,则由他的背影所界定。那是一个沉默的、承担了所有风霜的背影。农忙时,他躬身于无垠的田垄,脊背在毒日头下晒成古铜色,汗水蜿蜒而下,在土地上洇开深色的图腾。那背影与大地构成一个锐角,是一种近乎叩拜的、对生活的虔诚。而当他挑起满担的稻谷,步履蹒跚地走在田埂上时,那背影又化作一座移动的山峦,扁担深陷进肩头的肌肉,发出“吱呀”的呻吟,那是生活的重压与骨骼的韧性在对话。我童年的视野,便常常被这个背影所充满。它教会我:东方是日出的方向,也是汗水滴落的方向;西方是日落的方向,也是他将疲惫的身影拖得长长的方向。他从不言说生活的艰辛,只用那个背影,为我诠释了“承担”二字的全部重量。
后来,我如他所愿,沿着他建立的坐标,远行至他从未抵达过的繁华。城市的经纬是交错的高架与闪烁的霓虹,令人目眩神迷。我一度以为,故乡那座旧的坐标系已然失效。我在浮华的浪潮里起伏,在名利的迷宫中打转,几乎忘记了来路。直到某个深夜,我在应酬的酒桌上,感到一种彻骨的虚浮。推开窗,望着楼下如织的车流,它们拖着红色的尾灯,像无数找不到归途的萤火虫。那一刻,父亲那沉默如山的身影,蓦地撞入我的脑海,无比清晰。
我忽然明白,他早已将一种更恒久的坐标,镌刻在我的生命里。那坐标,以诚实为北极星,以坚韧为子午线,以宽厚为赤道。无论我走到哪里,陷入何种迷惘,只要在内心回溯他的目光,感受他背影的力量,我便能重新校准自己的方位。他的朴素,抵御着我的虚荣;他的沉默,平衡着我的喧嚣;他的扎根大地,牵绊着我这浮萍般的游离。
如今,父亲真的老了。他倚在老屋墙边的藤椅里,像一件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旧物。阳光透过窗格,静静地照着他满头的霜雪,照着他那双青筋虬结、曾建立起我整个世界的手。那面画满刻痕的墙,早已被新粉刷的石灰覆盖,了无痕迹。可我深知,那些刻痕早已转移了地方,不在墙上,而在我的骨血里,在我的魂魄中。
岁月这条大河,终将带走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青春、力气、记忆的碎片。但它带不走一座山。父亲,便是这样一座山。他或许不再高大,不再挺拔,但他所确立的那个原点,那些方位,早已成为我生命的地图。他是我岁月里永恒的坐标,让我在浩瀚时空与纷繁人世中,无论走出多远,都永远不会迷失,那回家的路。(炼钢厂 李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