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
发布日期:2025-12-07    作者:杨帆 王璐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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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留意到许多事情都在“缓缓”地发生着变化。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炸开了细纹,鬓角冒出了白发。昨日那个能为一句话热血沸腾、为一个念头通宵达旦、横冲直撞的青年,不再觉得只有远方才有风景,反而能从一杯熨帖的热茶、一缕温柔的夕照里,品出绵长的滋味来。这并非向生活低头,倒像是给心中那团火加上了一个炉膛,让它烧得更持久,更暖人。

我的孩子,那个曾经软软地蜷在我怀里的小人儿,也在缓缓地,却又势不可挡地长大着。他的成长,是由无数个“不再”串联起来的。清晨,他不再只会挥舞着小手等待,而是努力地、笨拙地与那不听话的鞋带搏斗,最终系成一个歪歪扭扭、却足以让他昂首宣告的“胜利”;洗澡时,浴室里传来荒腔走板却无比认真的歌声,混合着哗哗的水声,成了最动听的交响曲;夜晚,他郑重宣布自己是个“大男孩了”,要独自睡在那艘印着宇宙飞船的小床上,去征服梦里的星辰大海。他上幼儿园了,背着一个几乎和他等高的书包,脚步蹒跚地走进了那扇大门,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外,望着那个小小的、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缓缓漫开一种混合着骄傲与失落的复杂情绪。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将越来越大,而我在他世界里的版图,将会不可避免地缓缓缩小。我能做的,便是将这牵挂与爱,化作他身后一道温柔的目光,目送他前行。

与此同时,另一种“缓缓”,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父亲修了一辈子的火车头。印象里,他深蓝色工装总是染着油渍,双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实坚硬,却能灵巧地拆解着那些复杂精巧的零件。可时光与病痛,像无形的刻刀,悄悄削去了他曾经的强健:那双曾经沉稳有力的手,竟会不时地微微发颤了;不多说话的沉默里,多了点无奈的滞重……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想着等忙过这阵,带他去看看他维护了一辈子的铁路尽头,只在电视里听过名字的名山大川的念头,已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遗憾。他现在最大的期盼,不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我们能在他身边多坐一会儿,听他说说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关于火车头的旧事。那曾觉得有些琐碎的唠叨,如今听来,却成了他生命仍在安稳前行的证明。

至于母亲,她的整个世界仍围绕着我们旋转。我一次次地劝她,要多为自己想想,去跳跳广场舞,去和大姨旅旅游,寻找属于自己的晚年乐趣。她总是答应着,可转身,又系上了围裙。我知道,让她彻底改变已不容易,但我仍会缓缓地、耐心地,鼓励她为自己活一次。

生命就是这样,在无数个“缓缓”中完成着更迭与传承,青年缓缓地沉淀激情,变得温润而有力;孩子们缓缓地挣脱庇护,生出坚韧的翅膀;父母们缓缓地交出人生的主导,背影蹒跚却写满安宁。

那么,在这不可抗拒的缓缓流逝中,我们能握住些什么呢?我想,是善待自己,守护好内心那点不灭的星火;是在孩子高飞时学会放手;是趁还来得及,常回家坐坐,听父亲说说旧事,陪母亲做一顿晚饭。(轧钢厂 杨帆 王璐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