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四季有色彩,冬必然是褪尽了浮华、只剩下骨骼与脉络的那一幅水墨。它不是没有颜色,只是那颜色,是藏在极简与留白深处的,需得静下心来,用目光的舌尖,细细地、一寸寸地去舔舐。
冬天是从一抹“霜白”开始的。那不是雪花的蓬松,也非月光的虚幻,而是一种更为坚硬的、带着寒刃的白。清晨推窗,最先扑入眼帘的,便是覆在瓦楞上、草尖上、晾衣绳上那一层绒绒的、却又闪着细密晶光的霜。远望去,屋脊的线条因这霜而变得格外清晰、锐利,像用极细的银线重新勾勒过。这白是吝啬的,薄薄的一层,太阳一照,便化作无形的水汽,仿佛从未存在过。但它又是霸道的,经它点染过的万物,都失却了本身的颜色,暂时臣服于一种清冷而绝对的统御之下。霜的白,是冬的序言,一句短促而凛冽的开场白。
待霜气散尽,冬的本色才缓缓铺开。那是一种沉静的、广袤的“苍黄”。田野裸裎着,收割后的稻茬整齐地排列,像大地理过发后留下的发根,呈现一种干燥的、近乎虔诚的黄。这黄不是秋日稻田里那丰腴的金浪,而是被抽干了汁液、褪去了火气后,一种归于泥土本源的、沉稳的色泽。远处的山,失了春夏的蓊郁,露出岩体与土壤肌理,是黛青里晕染开的、大片的苍褐,像陈年的缎子,光泽内敛,质地厚重。走在这样的天地间,人忽然就渺小了,也忽然就清楚了。满目皆是这种苍黄与苍褐,无边无际,仿佛时间在此搁浅,只剩下空间浩大而沉默的呼吸。这是冬的底色,一幅摊开的、未经修饰的素绢。
若说视觉的色调是沉静的,那么冬日空气的“色调”,则是清冽的,甚至带着锋刃的“寒青”。那是一种你可以用皮肤、用鼻腔、用每一寸裸露的感官去“看见”的颜色。推门而出,迎面扑来的空气,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吸到肺里,有一种薄荷般的微刺与醒脑的凉。这空气仿佛是透明的,却又带着质感,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青玉,将整个世界都包裹在里面。远处的景物,轮廓变得异常清晰,却又似乎隔着一层极薄极坚脆的琉璃。声音在其中传播,也变得短促、清脆,失去了在其他季节里的绵软与回响。这无处不在的“寒青”,是冬的氛围,是它呼吸的质地。
而当日头偏西,冬日最辉煌也最短暂的“色调”便降临了——那是“暖金”。阳光斜射过来,力道已失却了夏日的蛮横,变得极其温柔,极其珍贵。它不再普照,而是选择性地流淌,像一泓稠密的、金色的蜜,缓缓地、静静地,注满它能抵达的每一个角落。于是,那苍黄的草坡,瞬间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那赭红的土墙,仿佛从内部被点亮,焕发出陈旧绸缎般的光泽;就连行人花白的鬓发,也跳跃起细碎的金星。这暖金是奢侈的,稍纵即逝,随着日影西沉,它便一丝丝地抽离、黯淡,最终收敛于山峦的背后,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恋栈的、淡紫的余烬。这暖金,是冬的叹息,一声满足而惆怅的叹息,为这清冷的日子,镀上最后一点梦幻的、易碎的温情。
我时常觉得,冬日的世界,像一幅正在进行“减法”的艺术。它一层层剥去浮夸的绿、喧闹的红、娇嫩的粉,最终将万物还原到最本质的线条与最基础的色相。它让我们看见山的骨骼,水的寂静,树的筋脉,泥土的诚实。它用的,是霜的白,苍的黄,赭的红,寒的青,暖的金,夜的蓝……这些最朴素、最本源的颜色,却调配出一种最为高级、最为深邃的寂静与辽阔。
这,便是冬日的色调了——一首用大地、天空、光线与寒冷共同谱写的、沉默而恢弘的色彩交响。它并非死去,而是在更深的静默中,积蓄着所有关于色彩、关于生命、关于再一次绚烂轮回的,全部秘密。(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