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汉江边的路灯还未熄灭,我已踩着结霜的步道往江滩走。风从秦岭方向卷过来,带着嘉陵江的清冽,却不像深冬那样割脸--许是江面上浮着的那些白点,正用翅膀替我们挡住了几分寒。
它们来了。
第一眼望过去,像谁把西伯利亚的天空撕下一角,零零落落地撒在汉江的水纹里。白羽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翅尖沾着极北的霜色,黑蹼划开水面时,搅碎的不仅是晨雾,还有一整个季节的距离--这些从贝加尔湖畔启程的西伯利亚鸥,跨越三千公里寒潮,把越冬的坐标泊在了陕南这条温润的江里。
汉江的水养人,也养鸟。从前这里是货运码头,船笛惊得水鸟不敢落脚:如今沿江修了生态廊道,采砂船退到了五十里外,芦苇荡重新连成绿毯,连江中心的洲渚都留出了浅水区,恰好是鸥类最爱的“食堂”。日头爬上望江楼时,江面上的鸥群开始活跃。它们有的贴水滑翔,翅尖几乎要蘸到浪花;有的扎猛子捕鱼,银白的背脊在水下忽隐忽现,再跃出时,喙尖已叼着一条闪着银光的小鱼。
忽然懂了它们的选择。西伯利亚的冬天,冰面能冻裂岩石,食物缩成冰下的硬壳;而汉江的冬天,水温总保持在四五度,江滩的螺蚌、小鱼、水藻从未断供,连风里都飘着柑橘林的甜香--这是造物主给迁徙者的温柔陷阱,用足够的暖,换一场跨越经纬的信任。
午后的阳光漫过江湾,有位穿藏青棉袍的老人坐在石凳上喂鸥。他从塑料袋里掏出掰碎的馒头,鸥群便打成一片白帆,有几只胆大的直接落在他膝头,啄食时带起的风,掀动了他帽檐的绒球。老人笑得皱纹里都是光:“我闺女说现在生态好了,连鸟都知道往暖和地方跑。我说不是鸟聪明,是人变好了!
暮色染透江波时,鸥群开始归巢。它们掠过跨江大桥的斜拉索,掠过岸边新栽的红枫,最后停在新修的湿地浮岛上--那是专门为它们留的“客房”,浅滩里埋着防逃的竹栅,岸边长着茂密的菖蒲。老周头收拾着设备,忽然轻声说:“我刚管渔政那会儿,总想着怎么防鸟抢鱼;现在才明白,人和鸟哪是抢?是互相搭伙过日子!”
夜色渐浓,江滩的路灯次第亮起。我回头望去,那些白点已融入夜色,却仿佛仍在眼前,它们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是汉江用十年生态修复换来的回信,是所有关于“远方”与“归处”的故事里,最生动的那一行注脚。
原来最动人的迁徙,从来不是孤独的跋涉。当西伯利亚的鸥把翅膀交给汉江的风,当我们的目光学会温柔地追随,这人间便有了最珍贵的默契:你跨越山海而来,我备好暖汤相待。(供销中心 刘舜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