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初看是寻常的。无色亦无味，在杯里静着，只映着窗格疏朗的影子，映着一角被风揉皱的天光。你若不理会它，它便似乎是不存在的。然而，一旦你俯身下去，便觉着一股清润的、微凉的气息，幽幽地浮上来，悄无声息地沁入你的呼吸里。这气息是干净的，像初冬第一场新雪的味道，又像是深山古潭边，石壁上苍苔的呼吸。只这一下，心头那些纷乱的、焦灼的尘埃，仿佛便被这无形的清凉拂去了一层，微微地静了下来。

于是便想起它的来历。这水，想来是昨夜前期秋雨的遗存。天上的云，载了这许多的水汽，行到此处，便慷慨地洒落了。它们起初是极自由、极快活的，在高空里飘着，无牵无碍；落下来时，又成了透明的珠子，串成亿万条的线，敲在瓦上，清脆如玉磬，落在叶上，沉静如私语。它们汇集到溪涧里，便有了活泼的歌声；流淌在江河中，便有了浩荡的声势。然而此刻，它却这般驯顺地、安然地卧在我的杯中，收敛了所有过往的形迹与声响。它不言说，却仿佛说尽了一切。它曾那般恣意地活过，如今又这般纯粹地静着。这来去之间的清白与坦荡，不正是我所向往的一种心境么？

这便让我念及“廉洁”二字了。这二字，历来被说得郑重，说得严肃，仿佛总与律令、规条、铁面无私的面孔联系在一起。这自然是不错的，但我想，它的内里，或许更近于这水的品性。它并非一种外来的、强加的束缚，而是一种内在的、自发的澄澈。如同这水，它不纳污秽，并非出于对惩罚的恐惧，而是它的本性便是如此；它映照万物，不增不减，亦非有意为之，而是它的质地天然明净。一个人的心，若能修得如这水一般，那么，一切的贪欲、妄念、机心，便都如那水面的浮尘，是沾不上，也留不住的。即便偶有风来，吹起些许涟漪，待风平浪静之后，那水底的天光云影，依旧会是分明的。

我端起杯，呷了一口。那水滑过舌尖，并无甚滋味，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凉意，顺着喉管，一路畅通无阻地流下去，直落到那不知名的深处。这感觉是奇妙的，仿佛我身体里那些淤塞的、黏滞的角落，被这清流一荡，霎时便松快、通透了起来。这不像饮酒，酒是热的，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烧得人头晕目眩，将平日的谨慎与伪装都烧成了灰，露出底下或许并不雅观的真容来；这也不像饮茶，茶是香的，但那香气太有主张，太有分别，是龙井的清气，是岩茶的岩韵，总在提醒你一种品味与格调，反将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了。唯有这白水，它是“无”，却因此能容“万有”。它只是洁净它自己，然后，将这洁净的力量，无声地给予你。

古人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水的智慧，大约就在于这川流不息的变化与始终如一的本质罢。它可以是云雾，是雨雪，是江河，是杯中之物，形态万千，而其澄澈之性不改。我们在这人世的洪流里浮沉，名缰利锁，日日缠绕，要做到“不改”，是何其艰难。然而，若能时时以这廉洁的“活水”涤荡心灵，便如曾子所言“吾日三省吾身”，让那清明的理性，像水洗涤污浊一般，将我们心头的尘埃一一洗去。

杯中的水，渐渐浅了。窗外，不知何时，夕阳已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光线的笔触变得柔和而绵长。我看着那剩余的水，在杯底漾着薄薄的一层金光，显得愈发温润可爱。这一杯水的涤荡，虽不能立时让我脱胎换骨，但确乎让我从午后的困顿与焦躁中，寻回了一片难得的清明之地。

我忽然觉得，这廉洁的“活水”，不必远求，它就在这寻常的饮水之间，就在这日用的起坐之中。能常保此心的澄澈，也便是对这清清水意，最好的回应了。（生产管控中心  周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