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青春是着了色的。是那种极饱和、极鲜亮的,仿佛打翻了画师的颜料盘,每一笔都要用到极致,每一寸都要绚烂到不留余地。然而,当我试图将“廉洁”二字,这素白如纸、清冷如冰的意象,与这泼天的繁华并置时,却感到了言语的窘迫。它太静了,静得似乎要与这喧腾的年纪格格不入。
直到那个午后。我因事耽搁,走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上。十月的阳光,经过廊外几株老树枝叶的筛滤,已失却了毒辣的劲头,只温顺地、斑斑点点地铺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像一摊摊打翻的、无人收拾的淡金色蜂蜜。就在这慵懒的静默里,我望见了他——一位白发萧疏的老教授,正俯身于廊下的一方小池边。
我认得他,是学校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早已退休,却总爱在小区里走走看看。我放轻脚步,怕惊扰了这片宁静。走近了,才看清他是在看荷。那方池不大,荷叶田田,擎着些或白或粉的花。他看得那样入神,连我走到身后也浑然不觉。许久,他直起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一池清波感慨:
“你看这荷,从淤泥里挣出来,却能不蔓不枝,通体干净。它的‘廉’,不在它开得多么好看,而在它根子里的那股‘洁’劲儿,是拼了命从污浊里守住的一点清白。这,才是生命力啊。”
我心头一震,仿佛有钟磬之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越地响了一下。我忽然明白了先前那份困窘的由来。我将“廉洁”想得窄了,想得死了。它何尝是一张拒绝色彩的苍白告示?它分明是这池中的荷,是生命在最初的、也是最艰难的成长中,与周遭一切浑浊博弈后,所赢得的一场辉煌的胜利。它的底色,恰恰是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可供孕育也可供吞噬的淤泥;它的绚烂,正源于对这片淤泥决绝的超越。
老教授的话,像一把钥匙,开启了我记忆的闸门。我想起古籍里那些遥远的身影。屈原行吟于江畔,“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他将一种清洁的精神披拂在身,纵然形容枯槁,行将赴死,也要以这最后的、惊世的华美,向混浊的世道作最后的抗议。他的廉洁,是宁为玉碎的血性,是孤高绝俗的青春。又有北宋的周敦颐,他笔下的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哪里是闲适的观赏,这分明是一篇战斗的檄文,是对独立人格最坚贞的期许。他的廉洁,是理性的构筑,是沉潜坚毅的青春。
原来,那些最动人的青春,从来不是单一色调的喧哗。屈原的决绝,背后是宗国将亡的深哀巨痛;周子的冲淡,内里是重整儒家精神的万丈雄心。他们的“廉洁”,正是在拥抱了时代的“淤泥”,并与之痛苦地缠斗后,升华出的生命之“荷”。这荷,是挣扎的成果,是战斗的勋章,而非隔绝现实的标本。
思绪飘回,再看眼前池荷,风致已然不同。那亭亭的花,那清远的香,此刻在我眼中,都充满了力量的意味。我们的青春,不也正处在一片广阔而复杂的土壤之中么?这里有知识的清泉,也有诱惑的潜流;有理想的阳光,也有现实的风雨。所谓“崇尚廉洁,青春有为”,绝非是要我们筑起一座象牙之塔,洁身自好,与世无争。恰恰相反,它号召我们,要像荷一样,勇敢地扎根于这时代的沃土与泥泞,去经历,去感受,甚至去沾染,而后,用年轻生命里全部的赤诚与理性,去涤荡,去锤炼,最终从那万千经历中,提炼出不染的初心与澄澈的担当。
清风过处,满池碧波涌动,那田田的叶与皎皎的花,便在这光与影的流变中,簌簌地,奏出一曲无声的、关于成长的浩歌。(生产管控中心 朱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