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润年味 “洁”护初心
发布日期:2026-02-02    作者:郭超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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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捣着石臼里的芝麻,笃、笃、笃,一声声,沉稳得像旧年更漏。碎芝麻的油润香气在清寒的晨光里丝丝化开,那是为熬制腊八粥准备的。她忽然停下木杵,用袖角拭了拭额:“这黑芝麻,粒粒都要清白,熬出的粥才亮堂,才对得住天。”

年味儿,原来第一课便是“清白”。

儿时过年,规矩严明如祖屋的梁柱,笔直端正,撑起一个家的风骨。腊月廿三送灶,供在灶王爷像前的,并非珍馐,而是三碟素净的:一碟麦芽糖,取其“黏”性,盼他“上天言好事”,却更寓“黏”住贪嘴,勿生妄念;一碟清水,喻“清廉明澈”;一碟黄豆与干草,是灶君坐骑的草料,朴素至极。

清扫,是岁末最虔诚的仪式。 那不仅是除尘,更是“洗心”。母亲将绑着竹竿的笤帚伸向屋梁,陈年的蛛网与浮尘簌簌落下,在斜射的日光里如金粉飞舞。桌椅板凳一律搬到院中,用滚烫的碱水刷洗。木头露出原本温润的纹理,清水泼在青石板上,哗啦一声,连日光都溅得清亮亮的。最后,用白土调成的浆水,将灶台、墙壁粉刷一新。满屋弥漫着碱的涩、土的腥、水汽的清冽。一切焕然,如同人心被郑重地擦拭了一遍,准备纳福,也准备自律。这种洁净,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诚意,不为给人看,只为对得住这辞旧迎新的“新”字。

而年的滋味,亦在素简中见丰饶。母亲做的年夜饭,讲究“五味调和”,却绝不奢侈。一条完整的鱼,是“年年有余”,但鱼不必大,新鲜即可;一碗红烧肉,肥瘦相间,仅此一碗,寓意“红火团圆”,而非饕餮。最妙的是一道“清白传家”:几片碧绿的青菜,几块雪白的豆腐,清水寡盐地煮了,盛在素瓷碗里。母亲总在举箸前轻点此菜:“这桌上可以无鱼无肉,却不能少了这道‘清白’。人过日子,滋味再浓,底色也得干净。”豆腐的淡泊与青菜的清新在舌尖化开,仿佛一股清泉,涤荡了其他菜肴的厚味。原来,年的丰盛,不在于堆盘叠碗,而在于心存敬畏,知足惜福。

守岁的夜,烤炉里煨着几个红薯,香气朴拙。父亲不喜喧闹的牌局,只爱在灯下为我们裁红纸,写春联。他的手枯瘦却稳,墨是自研磨的,浓淡合宜。那联语,也无非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一勤天下无难事,百忍堂中有太和”。红纸黑字,贴在刷白的门墙上,不描金,不勾银,坦坦荡荡。他写字的姿态,像极了做人——悬腕,中正,笔锋藏而不露,每一划都落到实处。墨香混着红薯的焦香,在安静的夜里弥漫。这种守岁,守住的是灯火,是光阴,更是笔墨间那一脉清正的家风。

多年后,我走过许多繁华之地,见过琳琅满目的年货,尝过珍馐玉馔的年夜饭。可总觉得,那热闹里少了一味“定”的香料。直到自己也成了家长,我拒绝将孩子的压岁钱塞进炫目的红包,而是用素笺包好,告诉他这是长辈的祝福,而非炫耀的数字;年夜饭上,我学着母亲做那道“清白传家”,让孩子明白,真正的滋味在于调和,而非浓腻。

年前回到老屋,母亲已拿不动那沉重的木杵。我接过手,学着当年的节奏,笃、笃、笃地捣着芝麻。声音依旧沉稳。阳光从高高的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舞动,一切仿佛未曾改变。我知道,有些东西确实未曾改变——那份对“清白”的执着,对“洁净”的坚守,早已如这石臼与木杵的撞击声,声声入心,成了血脉里的韵律。

真正的年味儿,从不是放纵欲望的饕餮,而是涤荡身心的清泉。 它以“廉”为薪,燃起的烟火气才温暖而长久;它以“洁”为鉴,照见的初心才明亮而坚定。当我们在岁末拂去尘垢,在素简中品味真醇,在墨香里写下期许,便是在用一种最古老而郑重的方式,守护着生命里最初、也最珍贵的那片“清白”天地。

夜风穿过庭院,拂动着新贴的春联。那朴素的红,在月色下,愈发显得沉静而庄重。(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