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收音机
发布日期:2026-06-23    作者:郭超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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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岁那年的夏天,第一次发现了柜顶那个神秘的木盒子。它比大人的两只拳头并起来还要大些,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我踩着凳子将它取下,发现它的肚皮上有许多旋钮和一根银亮的小棒。轻轻转动那个最大的旋钮,盒子里突然传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蚕在同时啃食桑叶。我吓得差点松手,却又被那声响里偶尔冒出的、断断续续的人声吸引。原来这木头肚子里,竟藏着另一个世界。

父亲回来时看见我怀里抱着收音机,脸色变了变,却没有斥责。他只是从我手中接过它,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没有摔坏,便又放回柜顶。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打开了它。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流出来,唱着我不懂的调子。父亲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听得极认真。月光照在他微微佝偈的背上,收音机上的指示灯在他手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安静的萤火虫。

后来我知道,那是父亲一天里最珍视的时刻。他总是先把旋钮调到最左边,再慢慢向右旋转,直到某个位置停下——他说那里藏着一个台,只在夜深人静时才说话。我试过很多次,总也找不到那个台。在我手里,旋钮转过的区域永远是沙沙的白噪音,偶尔有咿咿呀呀的戏曲闯进来,又很快被杂音吞没。可父亲的手指一碰,那些声音就像得了命令似的,乖乖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地清晰起来。他的耳朵似乎能听懂电波的私语。

那个节目总是在播一些遥远的故事。有一回讲的是北海边的老渔夫,每天对着空旷的大海说话,把心事都说给浪花听。父亲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我趴在桌上写作业,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的什么地方,又好像什么都没望。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流淌着,父亲的表情就那样凝固着,像一口深深的井。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父亲心里也住着一片海,只是他从不向任何人说起。

后来家里有了电视,收音机便渐渐失了宠。它被从柜顶移到了床底的纸箱里,同旧报纸和空酒瓶挤在一处。父亲偶尔还会把它翻出来,擦擦灰,试试还能不能响。可旋钮转来转去,那个曾经清晰的台好像消失了。他拧了半天,只有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便又沉默地把它放回去。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像是在安放一具小小的遗体。

去年搬家,我在储藏室又见到了它。旋钮已经转不动了,银亮的小棒也歪向一边。我试着拍了拍它的外壳,一粒灰尘落进扬声器的网眼里,再也不肯出来。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我,说:“扔了吧。”声音很轻。我摇了摇头,把它揣进了自己新家的书柜里。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也会学着父亲的样子,把旋钮拧来拧去。沙沙声从音箱里流出来,灌满整个房间。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六岁的夏天,父亲坐在门槛上,月光照着他微微佝偻的背。收音机里那个遥远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可我听不清了。也许有些频道,本就只对特定的耳朵开放。就像父亲心里的那片海,我永远只能看见倒映在水面的月光,却触不到底。

如今我也成了一个会在深夜对着声音发呆的人。只是我的收音机换成了手机里的播客,电流声变成了数据流。可每当沙沙的白噪音响起,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木盒子,想起父亲的手指在旋钮上轻轻摩挲的样子。那里面转动的不仅是电波的频段,还有一个男人沉默的半生,以及另一个男人永远也听不完的回响。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