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春时节,风从陕南的山谷吹来,总捎着一缕清冽的甜。那是洋槐花的信使。放眼望去,一簇簇莹白的花串沉沉地垂着,像树梢未化的残雪。这香气是故乡的密钥,年年此时,准时启封,瞬间便能打开记忆的闸门——门后,是奶奶,是童年,是一碗热气蒸腾的槐花麦饭。
记忆里的春天,是有声的。声在村口老槐树下。大人们举着绑了铁钩的长竿,仰头探寻,手腕一拧一勾,便有一场芬芳的雪,簌簌落在旧单上。我们提着小竹篮,在树下雀跃。篮子渐渐被莹白填满。奶奶总是稳稳地牵着我,穿过石板路斑驳的光影。那时的光阴很慢,慢到能听见花开,能看清她银发上跳跃的阳光。
这清甜的收获,最终要在灶火里完成它温暖的归宿。奶奶做槐花麦饭,有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新摘的花,仔细拣去碎叶硬梗,只留那将开未开的花苞。沥干水汽,撒上细盐轻轻拌匀,金黄的玉米面与雪白的小麦面在她掌心混合。她的手指翻飞,温柔包裹,直到每一朵小花都松松裹上一层粉衣,彼此独立,又浑然一体。
灶膛里,松柴噼啪作响。拌好的槐花被铺在笼屉的粗布上,蒸汽一上来,香气便关不住了——先是带着山野气的清甜,旋即被谷物朴实的醇厚托住,在氤氲中交融成家的底色。“火要足,时要够。”奶奶望着灶火,脸庞被映得通红。这简单的六字,说的何止是麦饭,分明是岁月里所有美好的酝酿。
等待,在香气中变得焦灼。揭盖刹那,雾气奔涌:原先莹白的花瓣变得温润透明,镶嵌在晶莹的粉粒间。盛一碗,浇上石臼里捣得细茸的蒜泥,激上滚油,“嗞啦”一声,辛香迸发,再调以醇醋酱油。急急送一筷入口,槐花的清甜率先绽放,麦粉的甘润紧随其后,蒜的辛烈、醋的微酸、油辣子的香醇,层层涌来。一口下去,便吞下了整个山野的春天。
这碗饭,是我童年春日的味觉回忆。奶奶总会蒸上许多,让左邻右舍都沾沾这春日的鲜气。一家人围坐,饭香、花香、人语、笑声,交织成我关于温暖的最初定义。
后来,我也曾在异乡的菜市,偶遇过被捆扎出售的槐花。依着记忆复刻,蒸出的麦饭形色俱在,可入口那刻,魂却仿佛丢在了千里之外。多年后才明白,少的,不是那捧花、那把面。少的,是故乡穿堂而过的风,是奶奶掌心的温度,更是那个能被一整树花香贿赂得心满意足的、小小的自己。
又是一年春风起。而我,在远离山野的厨房里,静静地搅动一碗刚出锅的麦饭。当那熟悉的香气拥抱我时,我便知道,自己又完成了一次短暂的还乡。这碗饭,是一段可咀嚼的过往,它无声诉说:无论走得多远,一个人的来路与归途,都藏在那缕岁岁不忘的清甜里。(生产管控中心 陈瑞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