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外,有方不大不小的水塘。
塘是野塘,没人管,水也不算清,浅浅的,底下淤着厚厚的泥。村里人洗衣洗菜,都去村前的渠,那里水活。这塘便荒着,只长些水草,浮着绿萍,夏天里惹一塘的蛙鸣。我小时候路过,总觉得那水是腥的,塘是死的,没什么看头。
直到有一年,塘里忽然冒出几片圆圆的叶子来。起初只有两三片,贴着水皮,蔫蔫的,也不起眼。过些日子,叶子多了,大了,开始有高高低低的梗子挑出水面,顶着些青青的苞。再后来,某个清晨,那苞忽然就开了。
是第一朵莲。太阳从东边塬上探出半张脸,光斜斜地打过来,正好落在那一朵花上。花瓣是粉的,尖上晕着些红,越往下越淡,到根部几乎是白的。花瓣张开着,中间一簇嫩黄的蕊,托着一个淡绿色的小莲蓬。水珠在花瓣上滚着,被阳光一照,亮得像碎银子。
后来年年夏天,那塘里都有莲。也不多,就一片,稀稀朗朗的,开起来却热闹。粉的,白的,还有半粉半白的,高的矮的,有的性子急,早早开了;有的慢性子,等别的快谢了,她才懒洋洋地绽开一两瓣。花开的时候,整个塘都不一样了。水还是那汪水,泥还是那摊泥,可有了这几朵莲,一切都活了起来。蜻蜓立在苞上,青蛙蹲在叶心,风过的时候,满塘的叶子都翻着绿浪,哗啦啦地响。
那气味也好。不是扑鼻的香,是淡淡的,幽幽的,要你走近了,俯下身,才肯给你一点。那香里有水的润,有叶的青,有阳光晒过的暖,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干净的甜。你闻着那香,心里那些毛毛躁躁的东西,就都静下来了。
我那时不懂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只觉得这花好看,好看得让人心里舒坦。后来念书,学到周敦颐的《爱莲说》,老师在讲台上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念到“香远益清,亭亭净植”时,窗外忽然有风吹进来,我一下子想起了村外那方野塘。那些在浊水里立着、在日光下开着的花,忽然从纸上站了起来,活生生的,就在眼前。
老师说,这是君子之德。我似懂非懂,只记得那几句话,在心里扎了根。许多年后,我离家到了城里,再没见过那塘莲。城里的公园也有莲,种在整齐的池子里,有石栏围着,有牌子写着,开得也盛,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那股野气,少了从淤泥里挣出来的那股劲儿,少了浑浊里开出的那份干净。
前阵子看新闻,说有个人,做了几十年官,退休后被查了。他住的房子里,藏着成捆的现金,发了霉,生了虫。他妻子说,那些年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有敲门声就心惊肉跳。他儿子结婚,他不敢去;他父亲去世,他不敢送。战战兢兢几十年,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
我看着那条新闻,忽然想起那塘莲。它们生在淤泥里,却开得干干净净;它们立在浊水中,却站得亭亭玉立。淤泥是它们的来处,却不是它们的归宿。它们把根扎在泥里,却把花举到天上。
这世上有两种干净。一种是生来就干净的,像玻璃,像蒸馏水,一碰就碎,一混就浊。还有一种,是从淤泥里长出来的干净,是在浑浊里守住的干净,是见过了脏、见过了黑、见过了所有不堪,却还是选择干净的干净。
莲是后一种。廉,也是后一种。
这份干净,比天生的干净更难,也更贵。莲只开一夏。风霜一来,花瓣落了,叶子枯了,只剩几根枯梗,立在寒水里。来年再发,是另一拨根、另一批叶、另一拨花。可廉不一样。廉是一个人的事,也是一代一代的事。你今天守住了一次,明天就多一分底气;你把这底气传下去,后人就多一分骨气。它不是花,开过就谢;它是种子,落进土里,就能生根。
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些东西,是你自己守着的。守着它,不为名利,不为夸耀,就为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能对得起自己。那时候,敲门声不惊你,风声不扰你,你睡得踏实,醒得坦然。那才是千秋的事。(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