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菜饺子
发布日期:2026-03-06    作者:解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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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春,天气陡然转暖。地气向上涌动,麦苗泛出青意,闷了一冬的荠菜再也藏不住,卯足了劲从土里往外钻——山坡上、田埂边、沟渠旁,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嫩汪汪的,一丛一丛,悄悄地铺开一片嫩绿。

荠菜这东西,既不挑生长的地方,连模样也极不起眼。它们贴着地皮,羽毛状的小叶子四散铺开,叶子边缘长着浅浅的齿,却一点也不扎手。由于是野菜,总混在杂草里,你得弯下腰仔细辨认。可一旦认得了,走到哪儿都能瞅见它——这儿一丛,那儿一簇,好不热闹。

儿时三月,母亲总会挎上大篮子,带我去田野里摘荠菜。她蹲在田埂上,手指轻轻一掐,一棵棵鲜嫩的荠菜便落入篮中。我跟在后面问东问西,总爱指着地上的草问:“妈,这个是不是荠菜?”问不了几声,便被别的东西勾走了魂——追一只彩蝶,蹲在地里看蚂蚁,跑去沟边摸田螺,或在田埂上疯跑一气。母亲从不催我,只顾着忙手里的活计。

直到母亲把篮子装得满满当当,我才有些羞愧,觉得自己没帮上忙。母亲倒也不恼,只笑着看我空空的双手,又瞧瞧我沾满泥点子的鞋子:“疯够了吧?疯够了就回家,咱得赶在天黑前包出来。”我闹着要帮母亲提篮子,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一路小跑在前面开路,没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我问母亲为什么一次摘这么多,她说:“别看这一大篮子,一焯水就缩一半。再说家里人多,咱多包些,喊你爷爷、奶奶、大伯、大一块儿来吃。

回到家,母亲便开始忙活,将荠菜焯水,挤干,剁碎;五花肉剁成颗粒,加葱姜末、盐、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拌。她告诉我,调荠菜馅饺子不能多搁调料,不然就盖了那股子清气。馅调好时,我肚皮已经“咕咕”作响了,便自告奋勇要一起包。母亲捏出的饺子个个圆鼓鼓的,像小元宝,整整齐齐排在篦子上。我包的却大小不一,东倒西歪,站也站不稳。包着包着,手就痒了——偷偷揪一小块面团,捏成小兔子、小鸭子,挨个儿摆在饺子边上。母亲见着也不恼,只笑着把它们一起下了锅。不一会儿,香气“蹭”地蹿出来,荠菜的清冽与肉香缠在一起,像三月的风穿过麦田。

黄昏时分,院子里支起小方桌。爷爷和大伯先到,一人一只小板凳,坐在桌边喝茶。奶奶和大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碟白白胖胖的饺子。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们的笑脸。我咬开一个饺子,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一口气吃下十几个。荠菜的鲜、肉末的香,还有那刚冒头的春意,满口都是。爷爷说:“这荠菜,就得吃个鲜,一开春的最嫩。”大伯接话:“还是妹子心细,年年想着这一口。”母亲不说话,只是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如今,仿佛一眨眼的功夫,我也成了父亲。三月的周末,我和妻子带着孩子去郊外挑荠菜。城郊的荠菜不像乡下的多,得弓着腰仔细找。孩子耐不住性子,一会儿嚷着要回家,一会儿又为发现一棵大的欢呼雀跃。看着他,我恍惚看见当年的自己,也看见不远处,母亲正蹲在田埂上,娴熟地把一朵朵荠菜摘进篮子里。我忽然觉得,母亲采的哪里是荠菜?分明是把一整个春天,连同那些藏在田埂边的、日头底下的、等着我们回家的光阴,都仔细地掐下来,又热热闹闹地包进饺子里了。生产管控中心   解虎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