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最先闻到的
发布日期:2026-03-05    作者:郭超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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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说起春天,总爱用眼睛去寻。譬如说,柳条儿泛青了,迎春花打了骨朵,或是某一天,忽然望见天空里有了一行归雁。这自然是好的。可我总固执地以为,春天,不是用眼睛寻来的,而是用鼻子,最先闻到的。

这念头,是从前在乡下住时养成的。那时我们住在渭北塬上,村子蹲在一道长长的土坡下。一冬干冷,风是硬的,带着土腥气和枯草的涩味,吸进肺里,像细小的沙粒在磨。万物都收敛着,连炊烟也像是冻住了,直直地往天上戳。那样的日子里,人是麻木的,鼻子也是麻木的。你想象不出,除了这干冷,世间还会有别的气息。

可立春一过,天地便悄悄地换了副心肠。那变化,不是从眼睛里开始的,是从某一个清晨,你推开门的刹那,忽然闻见的一丝什么开始的。那气味若有若无,淡淡的,却极新鲜,像远山深处融雪的声音,被风裹着,送到你鼻子尖上。不是花香,花还早着呢。也不是草香,草还在地下缩着。那是泥土的气味,是冻土在暖阳下,第一回松动时,呵出的一口长长的、睡足了的气。那气味里有冰碴子的凛冽,又有地气蒸腾的温润,混在一起,成了春天最早的信笺。你闻见它,心里便“咯噔”一下,知道那漫长的、灰扑扑的冬,终于是要过去了。

再往后,春天的气味便一天天丰富起来,像一幅慢慢上色的画。最先浓起来的,是树汁的气味。后园里有几株老榆树,还有一棵歪脖子柳。雨水过后,你走近了,便能闻见树干里渗出的一种青涩的、微微发甜的气息。那是树的血,是它们在冬天里酿了一季的精魂。尤其是柳树,你折一小段光滑的枝,轻轻拧动,褪下那层青绿的皮,做成柳笛。那笛声呜呜的,不好听,可那满手的树皮清香,却润润的,凉凉的,直往心里钻。

再接着,是野菜的气味。荠菜,苜蓿,还有蒲公英。母亲提着竹篮,从地里回来,篮子里便装着这些嫩生生的东西。荠菜的气味是最特别的,有一种清冽的苦香,像是刚从冻土里挣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母亲把它们择净,在开水里一焯,那香气便猛地腾起来,满屋子都是。那香气里,有田野的风,有解冻的渠水,有农人锄头翻起的新土。你闻着它,就知道,春天是真的到家了。

到了春深,花才开。先是杏花,再是桃花,最后是油菜花。杏花的气味是薄的,淡的,要凑得很近,才能在风里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桃花则浓些,带着点胭脂的粉气,像待嫁的姑娘,羞答答地,却又要让你知道她的好。只有那油菜花,是顶顶泼辣的,一开就是一坡,一洼,那香气也是泼辣的,黄的,浓的,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像打翻了蜜罐子,甜得你几乎要醉了。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闹着,那声音和着香气,一起酿成了春日午后最慵懒的梦。

可这些,终究是后话。在我心里,顶顶要紧的,还是那第一缕气息,那最先闻到的春天。它那么轻,那么淡,几乎让人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可就是这一缕似有若无的气息,却比所有的花红柳绿,都更能惊动人的魂。它像一声隐秘的号令,大地听见了,便开始松动;种子听见了,便开始萌芽;我们这些在冬天里蜷缩了许久的人,心里那根麻木的弦,也忽然被它轻轻拨动,一下子,活泛起来了。

如今我住在城区,春天更是稀罕。偶尔路过一片绿地,看见草绿了,花开了一两朵,心里却总是木木的,隔着一层。城里的春天,像是摆在那里给人看的,没有根,也没有气味。柏油路上蒸腾着热气,汽车喷着尾气,商场里飘出混杂的香水味,哪有一丝春天的事?

只是偶尔的,在某个没有风的清晨,推开阳台的窗,会忽然从某个遥远的、不知名的地方,飘来一丝极淡的、极熟悉的气息。那气息转瞬即逝,像是记忆深处漏出的一点光。我便停在那里,贪婪地吸着,心里一下子空了,又满了。我知道,那是家乡的春天,在叫我。

所以我想,春天,大约真的是最先闻到的。因为那气味,不单是进到鼻子里,更是进到心里的。它唤醒的不只是草木,更是我们这些离了土地的人,那份最沉、也最深的,关于故乡的梦。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