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南麓的夜风,裹着汉江畔未散的湿软,拂过勉县老城的青石板时,正月十四的灯火已次第亮起。这座嵌在陕南山水里的小城,元宵节从不是一夜的喧嚣,而是从祖辈手里传下来的,一场浸着汉风古韵、揉着烟火温情的绵长仪式。
我总记得,儿时的元宵节是从外婆的石臼声里开始的。勉县的元宵,不叫汤圆,唤作“元宵子”,与别处不同,这里的馅料从不用机器搅打,必得是外婆亲手剁的黑芝麻,混着本地产的菜籽油和绵白糖,再捏成指尖大的团子。石臼里的糯米粉磨得细腻,外婆坐在矮凳上,左手端着竹筛,右手轻轻晃动,洁白的粉粒便一层层裹在馅料外,像给新年的祈愿穿了件素净的衣裳。“勉县的元宵,要裹够九圈,九九归一,圆圆满满。”外婆的话,混着石臼的笃笃声,成了我关于上元节最早的记忆。
那时的县城,元宵夜的核心是武侯祠的灯展。作为蜀汉丞相的长眠之地,勉县的元宵节,总带着几分汉风古韵的厚重。天刚擦黑,沿街的商户已挂起了红灯笼,老字号的面皮店飘着红油的香气,铁匠铺的师傅歇了活计,正举着糖葫芦逗弄膝下孙儿。行至汉惠路,便能望见武侯祠的飞檐翘角,被万千灯火勾勒出温润的金色轮廓,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工笔画。
武侯祠的灯,是勉县元宵节的灵魂。正门两侧,是“桃园结义”“草船借箭”的主题灯组,绸布扎制的人物眉眼生动,灯影摇曳间,仿佛能听见千年古战场隐约的马蹄声。最妙的是荷塘灯区,每年此时,汉莲尚未盛放,匠人却用琉璃琢出千盏莲花灯,轻轻浮在祠内的池塘之上。灯芯是暖黄的柔光,映得琉璃花瓣晶莹剔透,风过水面,灯影随波轻晃,竟像是真的汉莲在夜色里悄然绽放。我曾趴在池边,痴痴数着那些莲花灯,身为朴实农民的父亲站在身旁,粗粝的手掌轻轻护着我,轻声说道:“这灯是照路的,照的是归人的路,也是心里的路。”那时我尚年幼,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这灯火温柔滚烫,能把整个上元夜都焐得暖烘烘。
长大些,到了记事的年纪,才渐渐发觉,勉县的元宵节里,藏着太多寻常百姓的温情故事。前年的元宵,我陪着母亲逛灯,在武侯祠偏门,遇见了老邻居陈叔。陈叔是一辈子守着手艺的篾匠,年轻时靠编竹灯为生,勉县街头的兔子灯、荷花灯,多半都出自他的双手。那天,他正坐在小马扎上,低头给一个小姑娘修补兔子灯的竹骨架。“现在的灯都是机器做的,少了点烟火气,也少了点人情味。”陈叔手里的篾条柔韧翻飞,几下便织好了兔子的耳朵,“我这辈子,就想让勉县的孩子,还能摸着手工灯的温度。”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工作。作为炼铁厂的一名员工,我日日见惯车间里的光——高炉奔涌的铁水之光,师傅们安全帽上醒目的反光条,还有朝夕相伴的同事们眼里,对生活与未来的希望之光。就像陈叔守着篾匠的老手艺,我们守着钢铁的温度与坚守,而勉县这座小城,守着这传承千年的上元灯火。这形形色色的光,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对生活的赤诚热爱,对阖家团圆的真切期盼。
走在灯火连绵的街头,偶遇许久未见的旧友。曾经的些许隔阂与疏离,在这融融上元灯火里,竟显得格外渺小。我们相视一笑,递过一碗热腾腾的元宵,所有未尽的言语,全都融在了软糯香甜的暖意里。勉县的元宵,是圆的;勉县的人,是暖的;勉县的上元夜,是刻在每一个乡人骨子里的团圆。
夜深了,满城灯火依旧未熄。武侯祠的钟声缓缓敲响,浑厚悠长,在夜色里久久回荡。风里飘来汉调桄桄的唱腔,是老街的戏班子正唱《出师表》,“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歌声里,我看见莲花灯在水波里轻轻飘摇,看见高炉的铁水映亮夜空,看见满城灯火与汉江流水相融相依。
这便是勉县的元宵节。它没有大都市的繁华喧嚣,却有着汉水银光的温润,有着武侯遗风的厚重,有着寻常巷陌最动人的人间烟火。一盏莲花灯,一碗元宵子,一声熟悉乡音,一段温暖往事,便凑成了这上元佳节最珍贵的全部。
秦山汉水,灯火万家。愿这汉水银灯,岁岁常明;愿这莲影上元,岁岁团圆,岁岁安然。(炼铁厂 唐丽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