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步调
发布日期:2026-03-02    作者:郭超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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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没有签到的。你不知道她究竟哪一天来,只是某天早晨,推开院门,觉得风扑在脸上,忽然不那么硬了,先前是带着冰碴子的,如今却像被谁在水里淘洗过,温温软软的,竟有了些湿意。

这就是春天的步调——不是跑着来的,是踱着步子,一点一点,试探着来的。

关中的春天,走得尤其慢。塬上的冻土,要经过好几场日头,才肯彻底松开身子。渠边的冰,也是白天化一点,夜里又冻上,来来回回的,像舍不得冬天似的。这时候你不能急,你得耐着性子,跟春天一起走。

我那时常跟着父亲下地。他是懂得春天步调的人。惊蛰过后,他便天天往地里跑,也不干活,就是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抓起一把土,攥一攥,松开,看它散不散。他说,土还没醒透,再等等。清明前十来天,他才找人犁地。犁铧插进土里,翻出来的泥是黑油油的,冒着丝丝的白气,那是地底下憋了一冬的热气,终于见着了天。父亲不说话,只是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的步调,和的步调,和春天苏醒的步调,是一样的。

地边上的草,也是有步调的。最先露头的,总是那些贴地皮的,像附地菜,像蒲公英,叶子紧巴巴地趴着,不肯一下子长开。再过些日子,苦菜起来了,艾蒿也起来了,一棵一棵,隔得远远的,不像夏天那样挤着抢着。春天的草木,是有分寸的,知道日子还长,不急着争。

后园那几棵果树,更是守规矩。杏树最早,花苞鼓得满满的,却偏要等几场春风才肯开。杏花一落,桃花才跟上来,粉嘟嘟的,像刚睡醒的丫头。桃花谢了,梨花才白,一树一树的,清清净净。它们像是商量好了,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不抢谁的风头。我那时不懂事,总嫌花开得太慢,一天要跑去看好几回。母亲笑我,说,你急什么,花有花的时辰,人有人的时候,你催它,它也不听你的。

母亲的话,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春天的步调,其实就是天地的步调,是万物各自守着的那份本分。草该什么时候绿,花该什么时候开,虫子该什么时候醒来,都是定好了的。人急不来,也催不来。

只有我们这些孩子,是春天里最没规矩的。天还冷着,就脱了棉袄,满村子疯跑。渠水刚化冻,就卷起裤腿下去蹚,冻得龇牙咧嘴的,还要逞能。地里的荠菜刚冒出头,就被我们剜了个精光。柳条刚泛青,就折下来做笛子,吹得满村吱吱呀呀的。春天的步调被我们搅得乱糟糟的,可奇怪的是,春天也不恼,照样慢慢地走着,等着我们疯够了,再跟上她。

后来我离了家,到城里住。城里的春天是没有步调的。花是一下子全开的,草是一下子全绿的,好像有人下了命令,今天入春,明天就得把春天摆出来给你看。公园里的杏花、桃花、梨花,挤在一处开,热热闹闹的,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那份等待,那份一天一点的变化,那份从土里慢慢往外拱的劲儿。

城里的春天,是跑着来的,跑得气喘吁吁的,却跑丢了魂。

过年回老家,正是早春。我一个人走到地里去,想寻一点从前的意思。地还是那块地,渠还是那道渠,只是没了父亲的影子,也没了疯跑的孩子。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攥一攥,松开,土散开来,还是那个样子。风扑在脸上,温温软软的,和十几年前一样。

远处地里,有人在锄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他的步调,和春天的步调,是一样的。

我忽然想,春天其实没有变,变的是我们。我们跑得太快了,快得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快得忘了万物都有自己的时辰。而春天,还是那样踱着步子,一点一点,试探着来。她等着我们,等我们慢下来,等我们跟上她。

渠那边的柳条,已经泛了青。我折了一小段,拧了拧,褪下皮,做成一个小小的柳笛。放在嘴边一吹,声音呜呜的,不好听,可那满手的青涩气息,润润的,凉凉的,一下子钻进鼻子里,也钻进心里。

我站在地里,听了很久。远处锄地的人,一下,一下。近处柳笛的声音,呜呜的。还有风,温温软软的风。

这就是春天的步调,慢慢的,稳稳的,一步,一步,走进你心里来。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