筛竹轻旋,糯米粉便簌簌地落,像一场温柔的雪。母亲立在灶前,手腕轻抬慢转,那裹了初心的馅团便在粉雾里翻滚起来,一层,又一层,渐渐丰腴成圆满的模样。竹筛的每一次摇动,都带起微白的尘烟,在午后的光柱里缓缓沉浮——那光里看得见无数细小的漩涡,仿佛时光本身正在这里打着转儿。

我也试过的。接过那沉实的竹筛,学着母亲的样子摇动,却总不得要领。力道稍轻,粉便裹不匀;稍重些,那初具雏形的团子便歪了身形,在筛底踉跄。父亲这时会无声地笑笑,接过筛子去。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筛盘在他掌中成了一个安稳自足的世界。“煮元宵啊,”他看着锅中将沸未沸的水,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得等它自己愿意浮起来。”说着,拈起几片青萝卜,投入水中,“一急,皮就破了。”
水终于滚了。白汽猛地腾起,模糊了窗上鲜红的剪纸。一颗,两颗……白润的团子挨挨挤挤地浮出水面,胖乎乎地摇晃着,将整锅清水也晕染成淡淡的乳白。香气是糯的,厚的,带着谷物最朴实的甜意,一丝丝逸出来,它沉甸甸地落下,覆盖了所有无形的焦躁与悬浮的思虑。
母亲用青瓷碗盛。素白的底子上,六颗元宵偎在一起,拢成一个圆满。“六六大顺。”她轻声说,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我最钟爱的、掺着细碎核桃的黑芝麻馅。那馅料必是母亲亲手调的,芝麻炒得极香,核桃碾得恰到好处,不过分细碎,还存着些微的颗粒,咬下去便有隐约的惊喜。
孩子等不及了,凑上去就是一口。山楂馅金红透亮的流心猛地涌出,烫得他直呵气,可那酸甜的滋味已俘获了他,眼睛幸福地眯起来。鼻尖上,不知何时已沾了白白一层粉,成了个被时光扑了满脸的小老头。这滑稽的模样让笑声溅开,清脆的,饱满的,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夜深下来时,月已升得很高,清清亮亮的一轮,像被擦洗过的明镜。家中的灯火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漾出一团毛茸茸的、鹅黄色的光晕。那么暖,那么软,仿佛触手可及的温度。锅里的汤应该还温着吧,那一点暖意丝丝缕缕,从厨房蔓延出来,萦绕不散,包裹着站在清冷月色里的我。
这一刻我忽然懂了。元宵的“圆”,从来不是数学意义上无懈可击的几何,也不是传说中永不缺的满月。它是筛子里千万次颠扑不破的摇荡,是沸水中沉浮不定的耐心等待,是青瓷碗沿与汤匙碰出的清脆轻响,是孩子唇边那一抹未来得及揩去的、亮晶晶的甜。它用最寻常的烟火、最朴素的食材,为我们一颗心、一颗心,慢慢滚出来的,最珍贵的“圆”。
愿年年今夕,糯香如旧。愿这人间滚烫,圆满如常。(设备检修中心 张钰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