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寻找一种味道时,迷了路的。
城里的除夕,像一个过度包装的礼盒——光鲜、规整,却总隔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超市货架上,“年货大街”的标牌红得晃眼,真空包装的酱鸭、塑封的八宝饭、罐头装的糖莲子,整齐划一地列队,散发出标准化的、缺乏体温的香气。连空气里飘来的,也是邻居家抽油烟机排出的、千篇一律的炒货油腻。我站在自家明亮的厨房,望着锃亮的不锈钢灶具,忽然感到一种失语的茫然:除夕该有的味道,究竟是什么?记忆里那团庞大、混沌、温暖,能把人整个儿包裹进去的气味,究竟散佚在了何处?
于是,我发动了车子,像一头凭本能迁徙的兽,驶向城外,驶向记忆来时的方向。我要去寻找那个真正属于除夕的、原初的“味”。
车窗外,楼宇与霓虹渐渐稀薄,终于被甩在身后。当轮胎碾过郊外第一条颠簸的土路,当混合着干草与冻土气息的冷风灌进车窗,我的肺腑,竟像久旱的田地迎来初雨般,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路,越走越熟,那是嵌在肌肉里的记忆。终于,在一片萧瑟的杨树林后,我看见了它——我的老村,像一头蛰伏在冬日地平线上的、灰褐色的巨兽。
我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走向村庄深处。忽然,一丝极细弱、却极顽强的气味,像一根金色的游丝,从清冷的空气里浮凸出来,精准地钩住了我的鼻尖。是了,是柴火的气味!不是煤气灶蓝焰的化学味道,而是松枝、柏木、玉米芯在灶膛里彻底燃烧、奉献出全部生命后,那种混合着树脂微焦的芬芳、木质素碳化的暖意,以及人间烟火最朴素底蕴的、无比复杂的香。这气味如一柄古老的钥匙,“咔哒”一声,开启了我周身所有紧闭的感官之门。
我循着这气味走去。它渐渐丰沛起来,开始携带上其他的“伙伴”:一缕是久违的、粮食的醇厚——新蒸的、未加雕饰的白面馒头,在竹制笼屉里胀破表皮,溢出的那种踏实而澎湃的麦香。另一缕,则更鲜活灵动些,带着油脂的润泽与酱色的深沉——那是整只的肥鸡、方正的猪肉,在大铁锅里被老抽、冰糖与时间共同驯服,咕嘟咕嘟吐着琥珀色气泡时,所散发出的、令人魂牵梦萦的肉香。还有一丝,清冽而醒目,是刚从地窖取出、带着泥土腥气的青萝卜,被快刀切成细丝时,迸发出的那股子辛辣的生机。
这些气味分子,起初还各自为政,但很快,它们便在一种更大的“场”中融合、交响。这“场”,是低矮房檐下凝聚的温暖,是门楣上褪色春联的纸墨香,是扫净的庭院里残留的尘土气,更是无数个消失在此地的除夕夜,所沉淀下的、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团圆与祈愿的氛围。它们交织、旋转,最终形成一股庞大而温柔的洪流,将我轻轻托起。这不是用鼻子嗅到的,而是用全身的皮肤、甚至是用记忆的味蕾,“尝”到的。
我停在一处尚有灯火的老屋前。透过蒙着水汽的窗玻璃,模糊看见一家人晃动的身影。年轻的母亲在灶前忙碌,白发的老者抱着孩童,手指或许正指着墙上崭新的年画。没有电视喧嚣的晚会,只有低低的、起伏的谈笑,和锅碗瓢盆碰撞出的、安稳的节奏。那团暖黄的、毛茸茸的光晕,仿佛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小宇宙,将古老的除夕,完美地封装在其中。
城里的除夕,太快,太亮,太满,像一篇高声朗诵的华丽祝词,却来不及在唇齿间回味。而这里的除夕,是默片时代泛黄的胶片,是祖母压在箱底、针脚细密的旧衣,它的味道,需要闭眼、静心,用褪色的感官,去慢慢地“反刍”。
离去时,村庄重新没入黑暗,只剩零星灯火,如遗落人间的星子。但那团“年味”,已在我胸腔里落户,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腥与柴火的暖。我知道,往后每一个过于光洁的除夕,我都可以在记忆深处,重返这条寻味之路,舀一勺这陈年的、却永不封冻的浓汤,来浇灌自己日渐龟裂的乡愁。
原来,寻味,亦是寻根;那最终被寻回的滋味,名之为“故乡”。(生产管控中心 周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