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炊烟
发布日期:2026-02-13    作者:曹启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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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的版图,是以炊烟为坐标的。

童年时,我家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那屋子老了,青砖的缝隙里长着倔强的苔藓,屋顶的瓦楞间,常有麻雀做窝。每日黄昏,当日头倦倦地滑向西山梁子,将天空染成一片温驯的鸭蛋青时,一缕淡青色的烟,便会准时从我家那细瘦的烟囱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起初,那烟是细弱的,试探的,仿佛一个羞涩的问句,袅袅地,被晚风的手指一拨,便散开些形状。不消片刻,它便笃定起来,笔直地上升一小段,像有了主心骨。到了半空,风才真正得了势,那烟柱便软了腰身,开始千变万化地舞蹈:时而如浣纱的素练,舒卷自如;时而像沉思的篆书,笔意连绵;更多时候,它只是一团温柔的、不断洇开的灰晕,带着柴草燃烧特有的、干燥的芬芳,将整个屋脊、那棵歪脖子的老枣树、以及树梢上半个惺忪的月亮,都轻轻地拢进一片朦胧的暖意里。

这炊烟,是母亲放出的风筝。线的这头,攥在她被灶火映红的手里;线的那头,系着漫山遍野的野性,和每一个需要归家的魂魄。那时,我和玩伴们正是“散养”的年纪,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麻雀,终日流连在田埂、河滩与打谷场,用整个身体去丈量土地的辽阔与野趣的深浅。然而,无论我们跑得多远,疯得多野,只要目光越过金黄的麦浪或潺潺的小溪,能望见自家屋顶上那一缕熟悉的青烟,心里那点随着暮色四合而悄然滋生的、对空旷天地的些微怯意,便会立刻消散。炊烟升起,便是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呼喊都更具魔力的号令。它告诉我们:游戏该结束了,风快要凉了,而家的方向,有温暖的灯火和等待的碗盏。我们拍拍身上的草屑与尘土,朝着那缕青烟的方向,像归巢的雀,飞奔而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庞大而复杂的暖流便扑面而来,将周身浸透。炊烟的终端,在这里转化为更实在的形态:灶膛里,松木劈柴正烧得噼啪作响,吐出温暖的信子;大铁锅里,沸腾的汤汁咕嘟着,将带着油花的白汽一阵阵顶起;蒸汽氤氲中,母亲的身影总是忙碌的,忽而被水汽模糊,忽而又被灶火勾勒出清晰的、微微弯曲的轮廓。她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围裙上擦擦手,抬头望一眼门外,那眼神似乎能穿透暮色,将我们奔跑的路径看得一清二楚。饭菜的香气——新米的清甜、腌肉的咸鲜、时蔬的脆嫩——与柴火的微焦、水汽的湿润,还有泥土夯实的墙壁本身的气息,交织融合,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家的“味道”。这味道,是炊烟在室内的具体形态,是我们奔波一日后,灵魂得以妥帖安放的最终证明。

后来,我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沿着炊烟指示的相反方向,越飞越远。我住进了没有烟囱的楼房,厨房里只有沉默的抽油烟机,发出均匀而冷漠的轰鸣。我学会了用电、用气,在分秒不差的定时程序中,得到标准化的食物。城市也有“烟”,是汽车尾气凝成的灰色长龙,是工厂烟囱吐出的沉默巨蟒。它们庞大、恒久,却与家的召唤无关,只与速度和效率相连。我的生活被规整、明亮,却也失去了那缕青烟所带来的、指向归途的温柔期盼。

然而,就在那空无一物的天际线下,我忽然无比清晰地“看见”了它——那缕淡青色的、袅袅婷婷的炊烟。它不再依赖物理的柴草与烟囱而存在。它从记忆的灶膛里升起,带着母亲当年烧的松木的清香,带着黄昏特有的安宁,悠悠地,穿越时间厚重的帷幕,重新飘荡在我灵魂的上空。那一刻,我忽然鼻尖一酸,明白了:母亲的炊烟,从未真正断绝。

它只是变换了存在的形式。当我在异乡的黄昏,因一缕相似的草木焚烧气息而骤然驻足、心神恍惚时,那便是它在飘荡;当我面对一桌盛宴,却总觉得滋味里少了某种关键的、令人安宁的底色时,那便是它在提醒它的缺席;甚至在我心中感到漂泊无依、渴望一个明确归宿的瞬间,那种牵引着我、令我回望的无形力量,也正是它袅袅升腾的姿态。

它不再是一座房屋的呼吸,而成了一个游子精神的图腾。它升起的坐标,不再是地理上的某个村落,而是血脉里永恒的乡愁原点。母亲老了,老屋塌了,村庄静默了。可只要我的记忆尚存,对温暖的渴望未泯,那缕炊烟,便会在我生命的每一个黄昏,准时升起。

它笔直时,是我回家的路标;它散开时,是笼罩我全部世界的、家的穹顶。生产管控中心  曹启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