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
发布日期:2026-02-11    作者: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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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大家总说,年味淡了。我偶尔也会生出这般感慨,可静下心细想,变淡的或许从来不是年,而是我们藏在岁月里的心境,与那些慢慢消逝的仪式感。

小时候的年,是掰着手指头一天天数过来的。刚进腊月,母亲的年就早早启程了。买肉、腌腊肉、灌香肠,一串串肥瘦相间的肉挂在屋檐下,从粉嫩温润,慢慢熏成琥珀色的油亮。我每天放学回家,总要仰头望上一眼,那墙上挂着的不只是待熟的腊肉,是日子里实实在在、沉甸甸的盼头。

就这么巴巴地,终于盼到了腊月底。

二十五,母亲开始卤肉。大铁锅稳架在灶上,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八角、桂皮的香与肉香缠缠绕绕,撞得满屋子都是暖意,连窗缝、门缝里都飘着勾人的香,让人坐立难安,只盼着快些尝鲜。

二十六蒸包子,蒸笼里的白汽裹着麦香,漫了半个厨房,刚出笼的包子胖乎乎、暄腾腾,烫得人指尖打转,却舍不得放下,咬一口,是满口香软。

二十七跟着母亲赶大集,集市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最惹眼的是街边的爆竹摊,红艳艳的鞭炮盘成一座座小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火药香,那是独属于年的热烈气息。母亲总会挑上几盘,笑着说:“大的留着除夕守岁放,小的等上坟的时候在山上放。”

小时候的年,是被爆竹声从头响到尾的。

除夕上午,一家人上山祭祖。冬日的山路清冷寂静,纸钱燃起来,青烟直直地升向寥廓天空,大人们神色肃穆,我们也跟着敛了嬉闹,安安静静地站着。这是对先人的惦念,也是年里最庄重温柔的一刻。等一切祭拜完毕准备下山时,鞭炮一响,当提前给先祖们拜年了。

下午贴春联,浆糊是自家熬的,黏糊糊地沾在手上,春联一贴,红意满门,年的模样,就真切地落在了眼前。晚上围坐吃火锅,守着春晚。我和妹妹早已按捺不住,搬出白天买的小烟花。妹妹胆子小,总躲在我身后,我点火,她举着,嗤的一声,火星迸亮,我们举着烟花跑跳,光影在墙上晃出凌乱又欢喜的影子。

临近十二点,才是爆竹声真正的主场。先是远处一两声脆响,接着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轰隆隆盖过所有声音。窗户被震得微微发颤,我捂着耳朵,又忍不住松开,想把这铺天盖地的热闹全装进心里。在这炸响天地的爆竹声里,旧岁悄悄远去,新年踏声而来,我枕着满城烟火,沉沉睡去。

大年初一清晨,父亲的开门炮准时响起。噼里啪啦的脆响落满庭院,碎红纸屑铺了一地,母亲说这是“财”,扫不得。我们换上崭新的衣裳,走亲访友,孩子们聚在一起比谁的爆竹多,崭新的压岁钱捏在手里,沙沙作响,满是年的踏实。

那时的年,有忙不完的琐事,有等不及的期待,更有响彻昼夜的爆竹声,每一声响,都是辞旧迎新,都是热气腾腾的生活。

如今的年,一切都变得轻便快捷。超市里年货堆成山,半成品、礼盒随手可买,不用再早早忙碌,片刻便能备齐。祭祖或是匆匆一去,或是遥寄思念,少了从前的庄重。城市里禁了烟花爆竹,除夕夜格外安静,窗外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春晚照常播放,却少了那阵裹着硝烟味的热闹。

年夜饭依旧满满一桌,饺子还是当年的做法,却再尝不出当年守着蒸笼、盼着爆竹的滋味。孩子们低头玩手机,大人们闲聊几句便早早散场客厅里的电视亮着,却没人认真观望。

我也时常想起从前,那些吵闹又忙碌的年。不是执念于回到过去,只是那些细碎的瞬间,总会不经意地涌上心头:屋檐下随风轻晃的腊肉,揭开蒸笼时扑面的白汽,捂耳朵时指尖的温热,新衣服上淡淡的棉布香……那些藏在烟火里的细枝末节,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念想。

年味或许从来没有淡去,只是换了模样。从前的年,藏在一件件具体、烦琐、需要慢慢等待的小事里,腌肉、蒸包、赶集、放炮,每一步都是盼头,每一步都是欢喜。如今我们省去了麻烦,拥有了便捷,却也弄丢了那些在等待中积攒的温柔,日子变得轻快,也少了几分厚重。

“爆竹声中一岁除”,此刻窗外无响,夜色安静。可我知道,在记忆深处,那阵震耳欲聋、铺天盖地的爆竹声永远不会消散。它混着硝烟、裹着红纸、载着旧岁的温柔,在时光里一遍遍响起,提醒我:那些最浓的年味,永远藏在声声爆竹里,藏在一去不复返的旧时光里。炼钢厂 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