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里,第一声爆响总是从村口老槐树下传来——那是孩子们耐不住性子,偷偷点燃的零星爆竹。硫磺味混着冬日的寒气钻进鼻腔,像根无形的线,猛地拽醒了记忆深处某个沉睡的角落:要过年了。
是的,春节是从烟火气里醒来的。
这气息的序曲是腊月廿三的炊烟。清晨五更天,母亲便窸窸窣窣起床。我赖在被窝里,听见厨房传来火柴擦燃的“哧啦”声,接着是干草引燃的噼啪,最后是木柴在灶膛里安稳燃烧的呼呼声。那种声音是有温度的,它透过墙壁、穿过门缝,把暖意一丝丝送到枕边。柴烟的气味不同于往日的炊烟——它更厚,带着松脂的微辛和年久的木香。母亲说,这是给灶王爷指路的烟,“要让他老人家闻着欢喜,上天多说好话”。我那时总想象着,那缕青烟如何蜿蜒上升,穿过屋檐,在灰蓝的晨空中写一封只有神仙才懂的信。
真正的华章从腊月二十六开始。蒸馍的蒸汽是第一波高潮。巨大的笼屉摞得比人还高,灶膛里的火旺得映红了半面墙。白气汹涌地喷出来,携带着小麦最朴素的甜香。那蒸汽浓得化不开,人在厨房里走动,像在云端。母亲的身影在白雾里时隐时现,她用筷子轻点馍顶,看弹性如何——这是她检验火候的神秘仪式。馍香里还混着枣的蜜甜、豆沙的绵厚,它们在蒸汽中交织、发酵,成为整个腊月最扎实的底色。
接着是油炸的狂欢。丸子、酥肉、麻叶、藕盒……各样食材扑进滚油,瞬间激起一阵欢腾的“滋啦”。这声音短促而热烈,像一连串小小的爆竹。油香霸道的占据了所有空间——那是菜籽油特有的浓烈,是食物在高温中释放的、最原始的诱惑。油烟机在此刻是失语的,任由香气窜出厨房,漫过院子,甚至飘到邻家。邻居婶婶在墙头笑:“你家过油啦!”这声招呼里,有默契,也有比较——谁家的油香更厚,谁家的年就过得更有底气。
气味最复杂、最丰饶的,当然是除夕。午后的厨房是一个气味的交响乐团:炖肉的醇厚是低音部,煎鱼的焦香是高音部,焯水的青菜味是清爽的弦乐,姜蒜爆锅的辛香则是那一声定音鼓。各种气味不是简单的混合,而是在空气中碰撞、融合、嬗变。它们从门缝、窗隙流出去,在院子里汇成一条无形的河。你闭着眼,都能“看见”宴席的模样——那气味是有形状的,有层次的,有色彩的。
暮色四合时,鞭炮登场了。这是气味的变奏。先是刺鼻的火药味,尖锐而兴奋;紧接着,硝烟漫开,那种特殊的、微涩的烟雾味笼罩了整个村庄。它盖过了所有的饭菜香,宣告着一个仪式的完成。我们捂着耳朵,在烟雾里奔跑,衣服上、头发里都浸透了这味道。第二天清晨醒来,枕边还留着淡淡的硝石气息——那是除夕夜在我们身上盖下的、看不见的印章。
如今,我在城市的高楼里过年。窗外是禁燃的静默,厨房是高效的集成灶,所有的气味都被抽走,所有的程序都简化了。我尝试用最精致的食材复原记忆中的味道,却总觉得少了什么。直到去年除夕,邻居家飘来一缕焦糊味——年轻的夫妻把饺子煮破了。那略带尴尬的焦香突然击中了我:原来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仪式,而是那些带着人气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烟火痕迹。
我忽然明白:烟火里的春节,从来不是某种具体的气味,而是一代代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在寒冷的日子里制造温暖,在寂静的时空里创造喧腾的努力。那炊烟会散,硝烟会逝,但只要我们还在笨拙而虔诚地点燃灶火,还在认真地为一餐饭忙碌,春节便会在这些具体的烟火里,一年年地、真实地醒过来。(生产管控中心 吉晓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