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老屋的锁又锈了一圈。
推开院门时,草叶子扫过裤脚,沙沙的,像谁的叹息。正屋门上那对褪了色的门神还贴着,秦叔宝的眼睛被雨水泡得模糊了,却还在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堂屋桌上的灰尘,像腊月的晨霜,薄薄地铺了一层,手指划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漆—那是奶奶每天要擦三遍的桌子。
小时候,鸡蛋是稀罕物。可我的碗底,永远藏着一个。
奶奶总在我快吃完时,转过身去灶台忙活。我用筷子往饭底一探,准能碰到那个温热的、圆圆的东西---荷包蛋,蛋白紧紧裹着蛋黄,像个月亮沉在碗底。“快吃”她背对着我说,手里的抹布擦着早就干净的灶台,“凉了有腥气。”我知道,她是怕我看见她碗里没有。别的孩子有没有,我不晓得;我只晓得,我的碗底永远有个月亮,亮了四十几年。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个院子。可经她手的一切,都妥帖得像她纳的鞋底—补丁能开出梅花,破洞能绣成云纹。
她走前几年,记性不行了。有时中午吃的什么,傍晚就忘了。可每次我回村看她,她都笑出一脸皱纹:“我孙儿回来了。”夜里我要走,她攥着我的手不放,手心湿漉漉的都是汗。“再坐会儿,天还早。”其实窗外已经黑透了。她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力气却大得惊人。那时我不懂,这一松手,对她来说又是几多个望眼欲穿的日子。
她一辈子都没领过工资。我结婚前夜,她把我叫进里屋,从枕头芯子里掏出个手帕包。洗得发硬的洋布,一层层揭开,最后露出卷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一千整?”她把钱按进我手心,按得死死的,“给我重孙的。”我要推,她的手像生锈的铁箍。“拿着,”她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弓起了背,“奶奶,就这点念想了。”
父亲不一样。他像老屋的梁,沉默地撑着这个家。记忆里他总伏在桌前,写写画画,桌上永远有书,书页边角都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我们之间的话,比院里的落叶还轻。直到他走前那个夏天。
那天突然下雨,我去地里找他。他果然在锄草,一下一下,腰弯成一张弓。雨打湿了他的灰衬衫,背上湿了一片。“爸,回吧。”“还剩两垄。”我不再劝,撑开伞站到他身后。雨打在伞布上噗噗响,他锄地的声音闷闷的,锄头入土时带起湿润的土腥味。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他鬓角的白发,原来已经那么多了,多得像秋天第一场霜。我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堵着。最后只是把伞又往前挪了挪,让他的肩膀完全罩在伞影里。他始终没回头,可锄地的动作轻了些,好像怕泥点溅到我鞋上。
那是我们最近的距离—一把伞的直径,也是最后的距离。
他走后,我在他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一个铁盒子。里面没什么值钱的,只有一沓“先进工作者”奖状,边角都磨毛了;几本工作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还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工工整整记着家里每个人的生日。
如今站在荒草萋萋的院子里,我才迟钝地明白:有些人爱你,是给你碗底埋一个月亮;有些人爱你,是教你在雨里站稳脚跟。而你要在很久以后,在月亮再也捞不着、雨再也淋不到的时候,才懂得那碗底的烫和雨里的凉,原来都是同一种温度。
三年了,草枯了又青。
我轻轻带上门。锁舌咔嗒一声,很轻。
你们还好吗? (公辅中心 刘晓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