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才过半,北风便带来了消息。那是风穿过晾在屋檐下的腊肠、腊肉时,偷偷挟走的一缕咸香,若有若无地飘进巷子。我嗅到了,心便轻轻一动:是时候了。
原来,“年味儿”的第一个音节,是“盼”字。
这盼,在孩子们冻得通红的指尖上,藏了整整一个冬天。从第一片雪花落下时,便开始了。我们盼的,哪里只是压岁钱和新衣裳?盼的是平日里锁在高柜里的芝麻糖终于开封;盼的是父亲破例允许在院里放一挂小鞭;盼的是远行的人归来时,旅行袋里陌生的礼物。那时的日子,像父母纳的千层底,一针一线都密实实、沉甸甸的,所有的丰盈与喜悦,都被节俭地积攒着,只在年关,才慷慨地兑现。
大人们的盼,是另一番滋味。母亲的盼,在手指的皲裂里。入了冬,她的手便没离开过冷水。拆洗被褥,浆洗衣衫,要把一年的风尘都涤荡干净。腊月二十五六,她开始发面。面盆盖着厚厚的棉被,放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夜里我醒来,常看见她披衣起身,就着窗外的雪光,用手背轻轻试探面盆的温度。那盼,是静默的,藏在面团慢慢鼓胀的呼吸里,要盼到它发得虚腾腾的,蒸出的馒头才暄软、香甜。父亲的盼,则系在归途上。他总要挨到腊月廿八九,站完最后一班岗,才挤上那趟绿皮火车。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味、泡面味,还有行李架上捆扎的年货散发出的复杂气息。他守着这些气味,在哐当哐当的节奏里,盼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盼着月台上那个踮脚张望的身影。
最深的盼,属于外婆。她的盼,是凝滞的,又无比绵长。一进腊月,她便搬个小凳,坐在朝南的屋檐下,眯着眼拣豆子。红豆里的石子,绿豆里的瘪粒,都逃不过她的手指。阳光缓慢地移动,从她的脚尖爬到膝盖,再爬上她膝头的笸箩。她拣着,仿佛在拣拾散落了一年的时光。她盼的,是一家子的团圆饭桌,是儿孙绕膝的那份嘈杂与温热。她的沉默里,有一种磐石般的安稳,仿佛她知道,所有的跋涉终将归家,所有的分离终将团聚。这盼,是她用一生熬煮的底味。
真正的“年”,是被一个接一个具体而微的“盼”召唤而来的。盼着祭灶那日吃上粘牙的糖瓜,好把灶王爷的嘴甜甜蜜蜜地封上;盼着屠夫老李来院里杀年猪,那声长长的嘶鸣后,便有新鲜猪血灌的肠子可吃;盼着赶年集,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看红春联、胖头鱼、震天响的炮仗如何把一条老街煮沸。每一个盼都像一块砖,稳稳地砌在通往除夕的路上。
后来,我在没有四季流转的城里住了很久。过年成了日历上一个红色的休止符,成了手机里群发的祝福,成了商场里循环播放的贺岁歌。我忽然懂了——我弄丢的,不是腊肠的香气,不是鞭炮的喧响,而是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一直张望着的“气”,是那个“盼”本身。
“盼”是年的魂。有了盼,风霜便成了铺垫,等待便有了意义,平淡的日子才攒得出那噼啪作响的喜庆来。它让外婆的豆子拣得虔诚,让母亲的面发得精心,让父亲的归途尽管疲惫却脚步坚定。它甚至让那冬日单调的、寒冷的光阴,都因为一个终将到来的盛大仪式,而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终于知道,年味儿从未散去。它就栖息在每个中国人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是那口生生不息的“盼”。只要还有人在张望,在等待,在为一个团聚的仪式而用心准备,那年味儿,便会踏着霜雪,循着人心里的那缕召唤,一年一度,如期而至。
暮色渐合,远处依稀传来零星的炮仗声,像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扶着祖母进屋。厨房的灯已经亮了,母亲的身影在窗上晃动。年,就在这一盏盏点亮的灯里,在这一声声渐密的响动里,回来了。带着它亘古不变的,那一抹散不去的盼。(生产管控中心 郭超锋)


























